江水从衣摆往下淌,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湿痕。
龙允半跪在芦苇丛中,手掌撑着泥地,喉咙里翻上一股腥甜。他硬压下去,没让那口血吐出来,只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发紫,连呼吸都带着水声。
白芷蹲在他身侧,手指搭上他腕脉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内力亏空得太厉害,你在水下撑了多久?”
龙允摇头,没答话。他记得自己闭气游出那条暗河时,眼前已经发黑,全靠本能划水,最后撞上芦苇根才被白芷和雷烈拖上岸。
雷烈站在几步外,把外衫拧干又重新披上,肩头那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,但他没顾上,先环顾了一圈四周。
江岸寂静,只有水流声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响。远处山影模糊,天快黑了。
“不能在这儿待着。”雷烈压低声音,“影阁的人要是追到江边,咱们三个都跑不动。”
白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塞进龙允嘴里,又撕下一截裙摆,蘸了江水替雷烈擦洗伤口。她动作利落,但手指在发抖。
“往山里走,找个能遮风的地方。”白芷说,“你俩的伤都不轻,再不处理,明天连路都走不了。”
龙允吞下药丸,苦味从舌根漫到喉咙,但那股翻涌的气血确实被压下去了一些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脚步虚浮,却还是走在最前面,拨开芦苇,往山脚方向摸去。
三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爬。
林中光线越来越暗,鸟鸣声也渐渐消失,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和碎石滚落的声响。龙允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雷烈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从江边捡来的一根断木,不时回头张望。
白芷扶着龙允的胳膊,没说话,但掌心一直搭在他手腕上,随时留意他的脉象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翻过一道山脊,雷烈忽然停下,抬手指向斜下方。
“有屋子。”
那是一间靠山搭建的猎户小屋,石头垒墙,茅草盖顶,门板已经歪了一半,但屋梁还算完整。屋前有一小块空地,堆着几捆干柴,旁边还有一口破缸,积了半缸雨水。
雷烈先走过去,一脚踹开歪斜的木门,探头看了一圈,然后回头冲两人点头。
“没人住,但还能挡风。”
白芷扶着龙允进屋。屋里很暗,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墙角堆着一些干草,靠里有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床,上面铺着破棉絮,落了一层灰。
龙允靠在墙上,腿一软,直接滑坐下去。
白芷没歇,转身去屋外捡了干柴,在屋中央生了一堆火。火光跳起来,照亮了三张疲惫的脸。
她这才有空仔细查看龙允的伤势。
龙允的衣襟解开后,从胸口到肋下,青紫了一大片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。白芷伸手按了按,龙允闷哼一声,额头上冒出汗珠。
“肋骨没事,但经脉受损不轻。”白芷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银针,“你体内真气乱得很,我得先帮你稳住气脉。”
龙允点点头,没多说话。他已经累到连点头都费劲了。
白芷下针很稳,指尖捻动银针,一根一根刺入龙允胸前和手臂的穴位。每刺一针,便用内力轻轻渡入,引导龙允体内散乱的真气重新归位。
龙允闭着眼,呼吸逐渐平稳下来。
雷烈坐在火堆另一边,自己咬着一截布条,把肩头的伤口重新包扎紧。他动作粗鲁,但很熟练,一看就是常在刀口上过日子的人。
白芷收了针,又给龙允喂了一碗热水。龙允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一些,嘴唇也有了点血色。
他睁开眼,看着跳动的火光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低估他们了。”龙允的声音很沙哑,“影阁在水下也安排了人手,不只是岸上截杀。他们算准了我会走水路。”
雷烈拨了拨火堆,没接话。
白芷坐在龙允身边,把湿透的鞋袜脱下来放在火边烤,两只脚冻得发红。
“你救我们出来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白芷忽然开口,语气很轻,“在水牢里,你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信我一次,我带你们出去。’”
龙允转头看她。
白芷也看着他,眼底映着火光,没有责怪,也没有抱怨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白芷说,“水下那一段,我差点憋不住,是你一直拽着我往前游。我欠你一条命,怎么会怪你?”
龙允喉咙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雷烈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人在江湖飘,哪能不挨刀。挨了刀,养好伤,再找回去就是。这会儿想再多也没用。”
龙允垂下目光,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,内力透支后的虚弱感比重伤更难受,像是一身力气全被抽空,连握拳都费劲。
他开始重新梳理这一路的每一步。
从接到那个任务,到潜入水牢,再到被围困在暗河出口——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准了。影阁不只是知道他来了,还知道他的路线、他的习惯、他可能会用什么手段脱身。
这说明,影阁对他的了解,远远超过他对影阁的了解。
而这一次,他活着逃出来,下次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向白芷和雷烈。
“从今天起,我们的行动要全部换掉。”龙允说,“路线、接头方式、落脚点,都不能再用老办法。影阁既然把我列为头号目标,就不会只派一波人。”
雷烈眯起眼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先养伤,不急着动。”龙允看向火堆,“等我和白芷的伤势恢复三成,再重新规划路线。这段日子,尽少露面,食物和水由你负责采买,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。”
雷烈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白芷把烤干的鞋袜重新穿上,然后站起来,走到屋角翻找了一下,居然从一堆杂物里找到了一口破锅和半袋盐。她笑了笑,把锅拎到屋外洗干净,接了一锅雨水,架在火堆上烧。
“不管怎样,今晚先吃口热的。”她说。
龙允靠在墙上,看着白芷在火光里忙活的身影,又看了看雷烈坐在门口削木棍的侧脸,心里那股紧绷的弦,终于松了一点。
他闭上眼睛,让内力在经脉里慢慢流转。
月光从门缝漏进来,落在泥地上。
火堆烧得很旺,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