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膛里的火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,药罐口冒出白气,带着一股苦涩的草木气息。白芷蹲在灶前,用木棍拨了拨炭火,又把药渣滤出来,倒进粗瓷碗里。
她端着碗走进里屋时,龙允正盘膝坐在草席上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但嘴唇还有些发白,呼吸间带着一股不畅的滞涩。
“该喝药了。”白芷把碗搁在床沿,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。
龙允睁开眼,端起碗,一口灌了下去。药汁烫得舌头发麻,他一口气喝完,把碗递回去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雷烈呢?”
“在后山打猎,”白芷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“他说这两天巡山的猛兽多了些,怕是你身上药味引来的。”
龙允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处,绷带下那道剑伤已经结了血痂,但内里经脉仍有几处淤塞不通。这几天他一直在调息运气,试图打通那几处关窍,进度却比预想中慢得多。
白芷看出他的心思,也不多劝,只说了句“药渣埋在屋后东南角,三天换一次”,便端着空碗出去了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龙允闭上眼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场与影阁高手的交手。对方一共六人,配合极为默契,交替进攻,封死了他所有退路。他当时只能硬接几招,然后用轻功拉开距离逐一击破,但这样打的代价就是身上挨了好几刀,险些被逼到绝境。
如果当时能有办法在近距离内一下子震退三人以上,局面就不会那么被动。
他睁开眼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内力在经脉中运行无碍,但他最擅长的还是轻功和剑法,这两样东西在面对多人围攻时,都缺一个“范围”。
剑只能刺一人,轻功只能跑。
得把两者结合起来。
他起身走到屋外的空地上。春日午后,阳光从松树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。龙允活动了一下肩胛骨,伤处传来一阵拉扯的痛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开始尝试将自己的内力灌注到脚底,然后踏出一步。第一步很轻,地面没有反应。他调整了内力的输出模式,不再均匀分布,而是让内力在脚掌触地的瞬间猛然炸开,像在水面投下一块石头。
脚下传来一声闷响,地面微微震动,几片枯叶从原地弹起半寸。
他皱了皱眉。这动静太小了,实战中根本起不到作用。
他又试了三次,每一次都加重内力的输出,但效果始终不理想。要么是内力聚集得不够集中,震出的力道分散了;要么就是脚底跟地面接触的瞬间,内力还没完全爆发出去就已经泄掉。
白芷走出来,抱臂靠在门框上看了半晌,也没说话,只是目光在他脚底下停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龙允没注意到她的动作,他正蹲在地上,用手指划着地面,试图从力学上找到更合理的发力方式。
第三次尝试之后,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:震退敌人的力道,不能只靠脚下的爆发,还要靠身体整体的旋转。如果能在踏地的同时带动腰胯,把内力从脚底传到膝盖,再从膝盖传导到腰背,最后通过一个突然的转身动作释放出去,或许能形成一个震荡波。
他重新站定,深吸一口气,而后一步踏出。
这一脚他用了七成内力,落地的瞬间腰身猛地一拧,整个人像陀螺一样原地转了半圈。脚下的地面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,碎石和泥土向四周溅开,带着一股气浪,将周围三尺内的落叶全部掀飞。
龙允稳住身形,胸口一阵发闷,伤处传来剧烈的疼痛,但他眼中有亮光。
有戏。
他又试了两次,第二次震出了五尺范围内的碎石,第三次则能控制力道,将震波集中在一个扇形区域。
但他也发现了问题:每次发力对经脉的冲击都很大,尤其是右腿膝盖和小腹处的经脉,连续三次之后已经开始隐隐发胀。如果继续练习,可能会伤到还没完全修复的经脉。
他停下来,坐在门槛上,用手按着膝盖慢慢揉。
雷烈回来的时候,肩上扛着一只野山羊,看见院子里的坑和散落的碎石,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龙允苍白的脸色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你疯了?伤还没好就练功?”
“死不了。”龙允笑了笑,接过他递来的水囊,灌了一口。
雷烈把山羊丢在灶台边,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,又掂了掂重量,目光有些复杂:“你这是练什么功夫?地面都震碎了。”
“步法,”龙允说,“专门用来对付围攻的。”
雷烈没再追问,只是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“悠着点”,便去收拾猎物了。
当天夜里,龙允又借着月光练了两遍。他调整了内力的运行路线,不再让震波直接从脚底爆发,而是先让内力在丹田处酝酿,然后借助腰腹的力量将它引到双腿,再在落地的瞬间释放。这样虽然发力慢了一瞬,但经脉的负担减轻了不少,而且震波的覆盖范围反而更大了。
白芷蹲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那个步法,能借力打力吗?”
龙允一怔,回头看她。
白芷嚼着一根草茎,慢悠悠地说:“你刚才每一次发力,都在原地硬转。如果敌人从侧面推你一把,你重心就稳不住。不如把敌人的力道也借过来,转一圈再还回去。”
龙允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这确实是个好主意。
他重新站定,让白芷站在他左边,伸手推他的肩膀。他借着那股推力,顺势转身,同时将内力沿着那股力量的方向引导出去,一脚踏下——
地面再次炸开,这一次,震波带着一股旋转的力道,将白芷逼退了两步。
白芷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,面无表情地说:“还行。”
龙允却累得弯下腰,大口喘气。这一下借力打力,对经脉的控制要求更高,但效果也更好。他感觉到,如果练到纯熟,这一招可以在近距离内同时震退三到四个敌人,为自己争取到拔剑或拉开距离的时间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一直在打磨这个步法。每天清晨和傍晚各练一个时辰,其他时间都在调息养伤。
到第五天的时候,他已经能稳定地控制震波的覆盖范围,将力道集中在身体周围三尺之内,而且发力的速度也快了不少,不再需要刻意酝酿,几乎可以在落地的瞬间就完成内力调动。
那天傍晚,他站在院子中央,闭眼感受着脚下的大地。
内力沉入丹田,流过双腿,抵达脚底。他缓缓抬起右脚,然后落下。
没有声音。
但地面以他为中心,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,碎石和草屑像被风吹过一样向外扩散,然后才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。
雷烈从屋里探出头来,看了一会儿,啧了一声:“这招叫什么?”
龙允想了想,说:“震步。”
白芷从灶台后面递过来一句:“名字真难听。”
雷烈倒是笑了:“难听不要紧,好用就行。”
龙允没接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。那一圈扩散的痕迹,像是水面的涟漪,静静地凝固在泥土里。
他忽然觉得,这段养伤的日子,虽然安静,却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。武学从来不是靠拼命就能进步的,很多时候,真正需要的是停下来,把之前的招式和经验重新梳理一遍,然后才能看到更远的路。
他转身回屋,坐在草席上,重新闭上眼,开始调息。这一次,他感觉到体内那几处淤塞的关窍,似乎松动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