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烈翻窗而入的时候，龙允正坐在灯下翻看那封已经起了毛边的举报信。窗扇被风带得轻响了一声，龙允手指一顿，抬眼看向来人。
雷烈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，衣服下摆沾着泥，脸色比出门时沉了几分。他摘下斗笠往桌上一搁，没有急着坐下，先端起茶壶灌了两口凉茶。
“影阁那边有动静了。”雷烈抹了把嘴角，声音压得低，“江南的残部正在往您城方向聚，我盯了三天，看见了至少五拨人，都是从不同方向进的城。他们落脚的地方很散，但接头的人我没能跟住，那人换了三次衣服，从东市绕到西市，最后进了城南的绸缎庄。”
龙允将举报信折好，塞回信封里，手指在封口处压了压。“绸缎庄是谁的产业？”
“记在一个叫孙福的小商人名下，但孙福三年前就死了，如今铺子还在经营，管事的换了人，底细查不到。”雷烈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，摊开在桌上。纸上画着几处标记，全是城内的位置，用炭笔圈了圈，又画了几条线相连。“这是他们出入的路线，我试着摸了一次，差点被发现。对方至少有两人是练家子，脚步轻，走夜路不出声。”
龙允低头看着那张图，食指在标记处逐一划过，最后停在城南绸缎庄的位置上。“你确定他们是在策划大型行动？”
“不确定，但能确定的是他们不打算走。”雷烈收回图纸，重新叠好，“要是想撤，不会往城里聚。往城外跑才对。这批人往城里钻，只可能是为了等人，或者等什么东西。”
龙允沉默了片刻，目光从桌面移开，落到窗外的夜色里。月光被云遮了大半，院子里只有檐下那盏风灯还亮着，光晕昏黄，照不透角落的暗处。
白芷从里屋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是刚熬好的药汤，热气腾起一股苦涩的气味。她将碗搁在龙允面前，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，没有说话，转身去取了一包干艾草，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卷干净的布条。
龙允端起药碗喝了一口，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，他皱了皱眉，没有放下碗，一口接一口喝完了。白芷走过来收碗时，低声说：“钦差那边有消息了？”
“还没。”龙允擦了擦嘴角，语气平稳，“但人已经到了，住在城北的驿馆里。我让人打听过，来的这位钦差姓沈，是御史台的人，正七品，但带着尚方剑，地方上没人敢怠慢。”
雷烈插了一句：“你打算怎么接触？”
龙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那副破旧的舆图前，目光在城北驿馆的位置停了一会儿，又移到城南绸缎庄的方位上。“不能直接递信。钦差刚来，身边耳目多，影阁的人一定也在盯着他。我若公然上门，等于告诉影阁我手里有东西。”
白芷将包好的药包系好，搁在桌上，平静地说：“那就不能走正门。但翻墙夜访也不稳妥，钦差带着护卫，夜里警觉，一旦被发现，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龙允转过身，看着两人，神色认真起来。“我需要一个中间人。驿馆里有个厨子，姓陈，跟我有过一面之缘，他儿子去年被土匪绑了，是我托人救回来的。他欠我人情，可以帮我递一句话进去，约钦差在城外见一面。地点我选，时间我来定，钦差若愿意，自然会来。”
雷烈皱眉：“你信得过那个厨子？”
“信不过。”龙允说得干脆，“但用他递话，比我自己露面安全。话里不写明内容，只说有关于江南匪患的线索要当面呈报。钦差既然是来查案的，不会拒绝。”
白芷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整理药包，嘴上没说什么，但手里的动作慢了几分。
龙允走到桌边，拿起笔，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，搁下笔，将纸折好，递给雷烈。“你跑一趟，把这个交给陈厨子，告诉他，明天午时之前若没有回音，就不用等了。”
雷烈接过纸条，塞进贴身衣袋里，点了点头。“影阁那边我继续盯着，但人手不够，只能守住几个主要路口，要是他们换地方，我可能漏掉。”
“能盯多少盯多少。”龙允说，“重点是绸缎庄，那地方最可疑。如果发现他们往外运东西，想办法弄清楚是什么。”
白芷这时开口了：“我明天去采些药材，备几样应急的。钦差那边若谈成了，后面必定要动手，到时候受伤的人不会少。我手里的药不够，得去城西的药铺补一些。”
龙允点头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说：“分头行动，各自小心。雷烈，你身上有伤，别硬撑。”
雷烈咧了咧嘴，拍了拍胸口：“皮外伤，早就结了痂。”
白芷没有接话，转身回了里屋，将几包药收进一只布袋里，又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只小瓷瓶，拿在手里掂了掂，塞进袖中。
龙允重新坐到桌前，将那封举报信和几张地契收进一只铁盒里，锁好，将铁盒塞进床底暗格中。他起身时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上，伸手拨了拨叶片，指尖沾了些灰。
屋外的风大了些，吹得檐下风灯晃了晃，光影在窗纸上摆动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，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龙允站在窗前，看着夜色中模糊的城郭轮廓，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江湖不是打打杀杀，是人情世故，这句话他听过很多回，但真正要用的时候，才明白人情的分量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人，雷烈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了眼，呼吸平稳，白芷还在里屋收拾药包，动作轻缓，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龙允收回目光，将窗扇合上，扣好搭扣，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黑暗里，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着屋内的人说：“明天见分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