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蹲在钦差行辕斜对面的茶楼二楼,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大门两侧的守卫。
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,换了三壶茶。小二认得他,但也只当是个怕走冤枉路的贩夫走卒,在等什么人。
行辕门前的检查确实严。不管是骑马来的地方官员,还是挑担送菜的农户,一律要在门口停下,由两名佩刀护卫搜检随身物品。就连轿子都要掀帘查验。
龙允把茶碗端到嘴边,目光扫过行辕围墙。院墙高约两丈,墙头插着碎瓷片,四角各有哨楼,隐约能看见弓弩手的身影。
硬闯行不通。
但他没打算硬闯。
龙允放下茶碗,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。这是他和雷烈约定的暗号——确认安全,可以行动。
他起身下楼,绕到行辕后街的巷子里。这条巷子直通行辕后墙,但巷口也有两名护卫把守,只允许行辕内部人员出入。
龙允站在巷口斜对面的布庄门口,假装看柜台上摆着的几匹青布。他余光扫过后墙,发现墙根处有一棵老槐树,枝干探过墙头,伸进行辕院内。
他等了一会儿,趁巷口护卫转身交谈的间隙,侧身闪进布庄旁边的窄巷。这条巷子只有两尺宽,堆满了杂物和破木桶,气味难闻,但能通到老槐树的位置。
龙允踩着木桶翻上墙头,手搭在槐树树干上,借力翻过墙去。落地时他脚尖先点地,卸掉声响,整个人贴着墙根蹲下。
行辕后院比前院冷清得多。几间厢房门窗紧闭,只有两个仆役抬着水桶从廊下经过。龙允等他们走远,才沿着廊柱的阴影摸向正堂。
他白天已经踩过点,知道钦差的书房在正堂东侧,门外有护卫值守,但后院到书房之间有一道连廊,连廊尽头是间堆放旧卷的杂物房,可以从那里翻窗进入书房。
龙允摸到杂物房门口,推了一下门,门没锁。他闪身进去,里面堆着好几摞落了灰的案卷,墙角有扇小窗,正对着书房的后窗。
他推开杂物房的窗户,翻出去,贴着墙挪到书房后窗下。窗子关着,但没有从里面插上。他用匕首尖轻轻拨开窗栓,推开一条缝,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,才把窗子完全推开。
书房里没人。书案上摊着几份公文,笔墨砚台整齐摆放。龙允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里面是账簿和几封密信,都是影阁这几个月在江南几府私吞赈灾银两的证据。
他把布包放在书案正中央,又拿出一张纸条,压在布包下面。纸条上只写了三行字:
“影阁侵吞赈银,账目在此。阅后即焚,切勿声张。若不信,可查镇江府库银存根。”
龙允扫了一眼书房,确认没有留下痕迹,便原路退出。他翻出后墙,落回巷子里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快步走出巷口。
行辕门前的护卫还在检查来往行人,没人注意到他。
龙允走出两条街,拐进一家面馆,要了碗阳春面。他低头吃面的时候,余光扫见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朝这边点了点头。
那是雷烈安排的人,在盯着行辕动静。
龙允吃完面,付了钱,起身离开。他沿着街走了一段,确信没人跟踪,才绕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翻墙进了一处废弃的宅院。
雷烈和白芷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东西放好了?”雷烈压低声音问。
龙允点头:“放书案上了,还留了纸条。钦差明日一早必定看见。”
“影阁那边呢?”白芷问。
龙允说:“晚上我再去探一探他们的货栈,看看有没有动静。”
白芷皱眉:“你忙了一天,先歇一会儿。”
龙允摇头:“不碍事。影阁在镇江囤了大批粮食和药材,都是用赈灾名义从各地调来的,却根本没发往灾县。如果钦差查账,他们肯定要连夜转移。”
雷烈说: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两人离开废院,趁着暮色摸向城西的货栈。影阁在镇江的据点伪装成一家商号,货栈紧挨着运河码头,方便装船。
他们蹲在货栈对面的屋顶上,看见货栈大门敞开,十几个伙计正在往几辆马车上搬运麻袋。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站在门口,催促着“快点,天亮前必须装完”。
龙允低声说:“他们已经开始转移了。”
雷烈盯着那些麻袋,问:“要不要动手?”
龙允摇头:“现在动手打草惊蛇。钦差还没行动,我们得等。”
两人又观察了一会儿,记下货栈的布局和搬运路线,才悄悄退走。
次日清晨,龙允又回到茶楼二楼,盯着行辕大门。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看见一辆马车从行辕里驶出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人的脸,神色匆匆。
龙允嘴角微动。
钦差看见了。
他下楼结账,走到城门口,果然看见城门处加了岗哨,几个穿便衣的人蹲在墙根下,盯着进出城的人。那是影阁的眼线,在防着有人携款出逃。
龙允不急不忙地走回去,跟雷烈和白芷碰了头。
“钦差召集幕僚了,货栈那边也在连夜装车。”龙允说,“影阁肯定有人要跑。”
白芷问:“我们去拦?”
龙允摇头:“拦不住,也不该我们拦。钦差既然已经拿到证据,自然会派人去查封。我们只要盯着,别让影阁把账本烧了就行。”
雷烈说:“那我们现在做什么?”
龙允看向远处行辕的屋顶,缓缓道:“等。等钦差动手,等影阁乱起来,等他们露出破绽。”
白芷叹了口气: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龙允笑了笑:“钦差大人怕比我们更急。他手里那份账本,足够抄掉半个影阁在江南的产业。影阁要是知道证据落到钦差手里,怕是要发疯。”
白芷说:“所以他们一定会反扑。”
龙允点头:“所以我们得准备好。”
他转头看向雷烈:“雷兄,你带着兄弟们守住货栈和码头,别让影阁的人把账本和银两转移走。白姑娘,你盯着行辕,钦差大人要是有什么动作,立刻告诉我。”
两人各自领命离去。
龙允独自站在街角,目光落在不远处影阁商号的招牌上。伙计们还在匆忙搬货,掌柜的站在门口,满脸焦急地望着运河方向。
龙允想,影阁在镇江布局多年,绝不会轻易认栽。钦差手里的证据只能打掉他们一部分势力,真正的对手,还在暗处。
但他不急。
这条线,已经咬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