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差行辕设在县衙东侧的聚贤厅,三进院落灯火通明,廊下红绸挂满,侍从端着酒菜穿梭不息。
龙允踏入正厅时,满桌官员齐刷刷站起来,目光全落在他身上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腰间挂剑,剑鞘上还留着前几日厮杀时蹭出的划痕。
“这位就是龙少侠吧?久仰久仰!”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官员抢步上前,拱手作揖,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,“少侠在青石镇一战,诛杀山匪十七人,救出被掳百姓四十余口,实乃我辈楷模!”
龙允拱了拱手,没接话。
山羊胡官员又凑近两步,压低声音道:“下官姓周,在巡抚衙门行走,今日得见少侠风采,三生有幸啊。”
龙允礼貌地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厅内。雷烈和白芷已经坐在角落的席位上,雷烈正端着酒杯喝酒,见他看过来,举杯晃了晃,白芷则正襟危坐,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,似乎对满桌菜肴毫无兴趣。
钦差大人坐在主位上,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圆脸微胖,身着绯色官服,笑容和煦。他见龙允站着不动,抬手示意:“龙少侠请入座,今晚是庆功宴,不必拘礼。”
龙允在雷烈旁边的空位坐下,刚坐稳,便有官员凑过来敬酒。
“龙少侠年少有为,前途不可限量啊!”
“听说少侠一剑斩断碗口粗的柏树,这等功力,放眼江湖也少有人及!”
“少侠此番义举,朝廷必有重赏,日后封侯拜相,指日可待!”
龙允端起酒杯应付了几轮,酒水辛辣,他的话却越来越少。这些官员说的话他听得明白,无非是捧他、拉拢他,可他不喜欢这种场合。他更习惯在雨夜里破庙生火,在野地里啃干粮,那些时候哪怕不说话,心里也踏实。
钦差大人放下筷子,笑呵呵地开口:“龙少侠年纪轻轻,便有这般侠名,本官着实佩服。朝廷如今正值用人之际,像少侠这等人才,若肯入朝为官,定能一展抱负。”
龙允放下酒杯,抬头看向钦差,语气平静:“大人抬爱了,草民不过是个粗人,过惯了山野日子,当不得官。”
钦差的笑容没变,目光却微微一凝:“少侠不再考虑考虑?以你的本事,在江湖上快意恩仇固然痛快,可若能为朝廷效力,造福一方百姓,岂不更有意义?”
龙允摇头,声音不高,却很坚定:“草民只想做个闲散侠客,路见不平拔剑相助足矣,其他的事,草民做不来。”
钦差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,举起酒杯:“好,人各有志,本官不勉强。来,喝酒!”
满桌官员跟着举杯,气氛又热闹起来,但龙允察觉到,钦差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,那目光里带着打量,也带着几分他看不透的东西。
宴会持续到亥时,官员们陆续告辞,雷烈和白芷起身先行离开,白芷临走前看了龙允一眼,目光里带着询问,龙允轻轻摇头,她便不再多问,跟在雷烈身后出了门。
钦差让侍从撤了残席,重新沏了一壶茶,只剩下他和龙允两人。
“少侠请坐。”钦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自己先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龙允坐下,没有端茶,等着对方开口。
钦差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声音压低了许多:“少侠前些日子在青石镇查的事,本官略知一二。”
龙允目光一紧,没有接话。
钦差看着他的反应,继续说道:“影阁的事,本官也听说过一些。这个组织行事隐秘,朝廷曾经派过暗探去查,回来的人要么死了,要么一无所获。”
“大人知道影阁?”龙允的声音透出几分意外。
钦差点点头,脸色变得凝重:“本官在京城任职多年,耳闻过一些风声。影阁势力极大,涉及朝中官员、地方豪强,甚至宫中也有他们的人。”
龙允心跳快了几分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大人可有线索?”
钦差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茶盏上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据本官所知,影阁总部很可能在京城附近的太行山脉中。那里山高林密,地形复杂,朝廷多次围剿山匪,都未能深入其中。”
龙允手指微微收紧,太行山脉,这个地名他记下了。
钦差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道:“还有一件事,少侠要小心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影阁与宫中一位大太监关系匪浅,此人姓刘,名讳不便多提,在宫中权势极大,手眼通天。”钦差说这话时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少侠若是北上,务必提防此人的人马。”
龙允心头一震,皇宫大太监,这线索比他想像的更深。他郑重点头:“多谢大人告知。”
钦差摆摆手,露出几分疲惫:“本官能说的就这些,少侠千万保重,不要贸然行事。”
龙允站起身,拱手一礼:“大人今日之恩,草民记下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聚贤厅,秋风吹在脸上,带着几分凉意,夜空中星子稀疏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。他抬头看了看北方,那里是太行山的方向,也是影阁的方向。
雷烈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,见他出来,站起身拍了拍衣摆:“聊完了?”
龙允点头,声音低沉:“明天一早,咱们北上。”
雷烈没多问,只是笑了笑,走进夜色里,白芷站在廊下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轻声问了一句:“有结果了?”
龙允没有回答,但白芷从他脸上看到了某种东西——那种只有在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出现的专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