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窗纸,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淡金。龙允将最后一件换洗衣物叠好,塞进布包袱,系紧结口,顺手把床头的短刀别在腰间。
雷烈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看着那道忙碌的背影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“真不打算多留几日?”她问,“互助联盟那边几个堂主还想请你吃顿酒,说你这尊大佛走了,他们心里没底。”
龙允回过头,笑了笑。
“酒什么时候都能喝,但影阁那边不会等我。”他将包袱甩上肩头,“江南这边已稳,你留下,比我强。”
雷烈摇头:“你少来。我一个人撑这摊子,能撑多久?”
“你撑得住。”龙允看着她,“这三个月,我从没见你皱过眉。”
雷烈没再接话,目光转向窗外。院子里,白芷正蹲在药圃边,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将几株尚未长成的草药连根带土挖出,用湿布包好,放进竹篓。
她动作细致,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。
龙允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
“这些药,到了北方也能种?”
白芷头也没回:“看地方。北地干燥,昼夜温差大,有些药长得慢,有些反而比江南更合适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,“我带了种子,只要找到合适的地方,就能活。”
龙允沉默片刻。
“你当真要跟我北上?”
白芷转过身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你觉得我在开玩笑?”
“北方不是江南。”龙允语气沉了些,“影阁在那边根基深,我这一去,未必能护你周全。”
白芷笑了一声,那双眼睛弯成月牙,但笑意下面藏着的东西很硬。
“我什么时候要你护过?”她抬起手,指尖拈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,针尖在晨光里泛着青色,“你忘了,我这双手,能救人,也能要人命。”
龙允看着那枚银针,没说话。
他记得。三个月前,客栈里那两个想趁夜摸进来的地痞,还没靠近床沿,就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,口鼻流出黑血。白芷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针,脸上的表情比月光还淡。
“江南的药材我已经采得差不多了,北地气候不同,或许能找到更稀有的品种。”白芷收起银针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柔,“再说了,你一个人走,我不放心。”
雷烈在一旁听着,忽然插嘴:“你俩这对话,倒像是我要拆散你们似的。”
白芷脸一红,啐了她一口。
龙允没接茬,弯腰捡起白芷脚边的竹篓,掂了掂分量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三人穿过小镇的石板路,晨雾还没散尽,街边的包子铺已经开了张,蒸笼冒着白气,老板认出龙允,热情地招呼:“龙姑娘,这就走了?带几个包子路上吃!”
龙允摆手,笑着拒绝。
走出镇口,官道两旁是成片的稻田,稻穗已经泛黄,风一过,掀起层层金色的浪。
雷烈停下脚步。
她站在岔路口,身后是江南的烟雨小镇,身前是通往远方的官道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她说。
龙允放下包袱,转身看着她。
雷烈比她矮半个头,但站在那里,腰杆挺得笔直。这三个月,她从那个在破庙里躲雨的落魄女子,变成了互助联盟上下都服气的女侠。龙允亲眼看着她处理帮派纷争,调解商户矛盾,甚至亲自动手教训了几个趁乱打劫的泼皮。
她身上那股柔弱的气息,已经褪得差不多了。
“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是人情世故。”雷烈忽然咧嘴一笑,“你教我的,我记住了。”
龙允也笑了。
她伸出手,雷烈握住,握得用力。
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白芷走上前,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塞进雷烈手里。
“金疮药,我新配的,止血效果比市面上的好。你这边事情多,刀剑无眼,留着。”
雷烈没有推辞,收进怀里。
三人沉默了片刻。
还是雷烈先开口,她拍了拍龙允的肩膀,语气故作轻松:“行了,别磨蹭了,再不走天就黑了。等你们在北方站稳脚跟,捎个信来,我抽空去看你们。”
龙允点头,重新背起包袱。
白芷跟在她身侧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雷烈还站在路口,朝她们挥手。
阳光从她身后铺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龙允和白芷沿着官道北行,走了大约三里,拐进一片山林。山路窄而陡,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,脚下是落叶和碎石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白芷走了一阵,忽然开口:“你刚才其实想让我留在江南,对吧?”
龙允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她看着前方的路,“北边凶险,你跟着我,我确实担心。”
白芷笑了笑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我一个人留在江南,你就不担心?”
龙允脚步一顿。
白芷继续说:“我从小跟着师父采药,走遍了大半个江南的山。我知道怎么分辨毒草,怎么配制解药,怎么在野外过夜,怎么在被人盯上的时候甩掉尾巴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人。我是能帮你的人。”
龙允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。
“那就一起走。”
白芷的笑容在树影里亮了一下。
两人继续赶路,穿过这片山林,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河流。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桥,桥头立着一块界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渡北州”。
过了这座桥,就是北方地界了。
龙允站在桥头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
江南的山水在晨雾里渐渐模糊,像是隔了一层纱。
“舍不得?”白芷问。
龙允摇头。
“只是觉得,这三个月,过得真快。”
她转过身,踏上了石桥。
白芷跟在她身后,竹篓里的药草散发出淡淡的清香,混着河水的潮气,飘散在风里。
桥对面,是另一片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