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勒住缰绳,马蹄踏在官道尽头的土坡上,前方地势骤然开阔。江南的烟雨软风已被甩在身后,眼前是黄土漫道、天高云低,远处山脊裸露着青灰色的岩层,像是被风削去了皮肉。
白芷策马跟上来,抬手遮了遮日光,风灌进袖口,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。
“越往北走,人越少。”她吸了口气,“连空气都不一样了。”
龙允点头,目光扫过道旁几株矮树,枝条被风扯得歪向东南,树皮上结着干裂的疤。
“再走两日,过了定州,就是真正的北地了。”他说,“那边的路不好走,风沙大,夜里冷。”
白芷从马鞍旁取下水囊,递给他,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你教我那一招拧腕,我试了十几次,总差一点。”她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草药,“路上我采了些茵陈和苦参,晒干了碾成粉,外敷伤口能止血消肿。”
龙允接过水囊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,目光移向白芷的手。
“拧腕的时候,手腕要先松再紧,最后一下不要用死力,借对方的力走。”他翻身下马,捡起一根枯枝,“你拿这个当刀,攻我。”
白芷接过枯枝,犹豫了一下,低喝一声,朝他肩头劈来。
龙允侧身,左手探出,搭住她手腕外侧,拇指压住腕骨,顺势一拧一带。白芷只觉得手臂一麻,枯枝脱手,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。
“感觉到了?”龙允松手,“你最后那一下太僵,力都顶在自己腕子上,没传到对方身上。”
白芷活动了一下手腕,若有所思。
两人重新上马,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前方官道拐弯处,一队车马缓缓行进,约莫二十来人,前后各有一面青色三角旗,旗上绣着“镇远镖局”四个白字。
最前面两匹马上坐着镖师,腰悬刀,眼神警觉。中间是六辆骡车,车厢用油布盖得严实,绳索捆得齐整。车后跟着三四名趟子手,手持长棍,步伐稳健。
龙允放慢马速,目光从镖队前头扫到尾。
镖师和趟子手的动作、站位、握刀的手指,都有常年在道上走的章法,没什么问题。
但第三辆骡车旁,一个穿着灰布短褂、头戴毡帽的汉子,引起了龙允的注意。
那汉子身形瘦削,肩背微微弓着,走路时脚步放得很轻,落地无声,不像长年赶车的把式。他戴着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但每走几步,他的目光就会飞快地扫一圈四周,不是看官道两侧的林子,就是回头望来路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盯梢。
龙允不动声色,策马靠近白芷,压低声音说:“放松,别回头。”
白芷正拨弄着布包里的草药,闻言手指一顿,没转头,继续装作整理药材。
“镖队里有问题。”龙允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第三辆车左边那个灰衣毡帽的,不是镖局的人。”
白芷的手轻轻落在缰绳上,目光平视前方,余光却悄悄扫了一眼。
那灰衣汉子正从车旁绕到另一侧,动作自然,但龙允注意到,他绕行的时候,脚步刻意避开了车辙压出的深沟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龙允心里有了底。
影阁的眼线,他见过。那些人的步伐、转头的角度、站立的习惯,都和普通江湖人不一样。他们受过专门的训练,走路时重心始终落在前脚掌,方便随时发力或变向,目光永远留有余地。
这个人,符合。
龙允没有减速,也没有加速,保持着和镖队差不多的速度,跟在后面约莫三十步的距离。
镖队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出现一座石桥,桥下水流湍急。镖队开始减速,一名趟子手跑上前,先过桥查看,确认安全后挥手示意通行。
就在第三辆骡车上桥的瞬间,那灰衣汉子忽然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,动作极快,像是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,又将手收回袖中。
但龙允的视线一直锁在他身上,所以看得清楚——那是一个铜扣,拇指大小,光亮,和衣服上的扣子一样,但他从袖口掏出来的时候,是单独握在手心的,不是从衣摆上扯下来的。
铜扣被扔进了桥下的河水里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龙允眼神微沉。
那是标记,留给后面的人。
“白芷,你听我说。”龙允策马靠得更近,声音压得更低,“前面镇上有个岔路,你先走,直接去定州城东的悦来客栈等我,不要多问,住下之后别出门。”
白芷转过头,目光里闪过担忧,却没有追问。
“你一个人?”她低声问。
“我一个人好办事。”龙允说,“镖队今晚会在镇外歇脚,那个灰衣的会找机会离开,我跟上去看看。”
白芷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包,递给他。
“茵陈粉,你带着,兴许用得上。”
龙允接过,塞进怀里。
官道又走了一程,前方出现一座小镇,镇口立着牌坊,上面写着“阜阳镇”三个字。镖队没有进镇,绕镇外官道继续北上。龙允和白芷在镇口岔路分了马头,白芷往东,龙允催马绕了个圈,回到官道一侧的树林里,下了马,将马拴在一棵老槐树后,步行靠近镖队。
天已经擦黑,镖队在镇外三里处的一片空地上扎营。篝火燃起来,镖师们围坐吃饭,骡车被围成一圈,油布掀开一角,露出几只铁皮箱。
龙允伏在离营地约五十步的土坡后,看着那灰衣汉子从营地边缘站起来,跟一名镖师说了句什么,便朝林子这边走来。
他走得慢,脚步轻,像是在方便。
但龙允注意到,他腰间挂着的烟袋还在,没有解开的迹象。
影阁的人,果然要动了。
龙允没有急着起身,等着那灰衣汉子走进林子,消失在篝火的光晕之外,才从土坡后翻出,贴着树影跟了上去。
林子里光线暗,月光被树冠筛成碎斑。灰衣汉子的脚步在前面三十步外,不紧不慢,偶尔回头,但龙允每次都在他回头前藏进阴影里。
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林间出现一条小径,通往一座废弃的土地庙。庙门半塌,墙头长满了蒿草。
灰衣汉子在庙前停下,四下看了看,推门走了进去。
龙允没有跟进去,而是绕到庙后,贴着墙根,侧耳倾听。
庙里传来低沉的说话声,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。
“东西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,桥下留了扣。”
“上面的人什么时候到?”
“说后日,定州城东,老地方。”
龙允屏住呼吸,手心微微出汗。
定州城东。
白芷去的,正是定州城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