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蹲在客栈后院的屋檐阴影里,看着对面那扇窗纸上的人影晃了晃,然后静止下来。
那间客房住的是镖队里一个叫孙四的趟子手,白日里话不多,赶路时总落在最后,偶尔与旁人搭话,眼神也总是躲闪。
龙允早就觉得这人不对劲。
他侧耳听了片刻,确认孙四没有熄灯睡下,便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,屈指弹向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干。
铜钱撞上树干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窗纸上的人影立刻僵住,约莫数了三息,那人影缓缓靠近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往外扫了一眼。
龙允趁这个空当,从屋檐另一侧翻下,脚步落在泥地上没有发出声响,贴着墙根绕到孙四房间的窗下。
他听白芷说过,这客栈后院有一处废弃的马厩,屋顶塌了半边,正好能看见孙四房间的后窗。
龙允钻进马厩,借着残破的屋顶梁柱稳住身形,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竹管,将管口对准窗纸,轻轻一吹。
一股极淡的烟雾飘进窗缝。
孙四打了个哈欠,身体晃了晃,倒在了床沿上。
龙允等了片刻,确认里面没有动静,这才推开后窗,翻身入内。
桌上摊着一块干粮,半碗凉茶,茶碗边上搁着一截还未写完的纸条。龙允凑近一看,上面写着几行蝇头小楷,字迹极细,显然是用炭笔写的。
“镖队明日午时过鹰愁涧,已派人沿途接应,务必在涧口制造混乱,拖住镖头。东西在三号箱底,验货后放信鸽回复。”
落款处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个极小的弯月标记。
龙允认得这个标记。
他曾在白芷那里见过一本旧册子,册子封底内侧就画着同样的弯月,旁边用朱笔批了两个字:影阁。
他将纸条内容默记下来,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裁好的宣纸,用随身携带的炭笔照原样抄了一份,连笔画粗细和落笔位置都尽量模仿。
抄完后,他把原纸条放回原处,重新将茶碗压好,又将孙四的身体扶回原位,退到窗边,确认没有留下痕迹,才翻出窗外。
回到自己房间时,白芷正坐在桌边擦剑。
龙允把抄来的纸条递给她。
白芷扫了一眼,眉头皱起:“影阁要在京城制造混乱?”
“信上没说具体怎么闹,但提到了鹰愁涧,还有三号箱底的东西。”龙允压低声音,“明天过鹰愁涧,恐怕不太平。”
白芷将纸条叠好收进袖中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继续跟着,看他们到底要取什么东西。”龙允吹灭油灯,“你先睡,我盯着孙四那边,天亮前再换你。”
白芷没有推辞,和衣躺下,剑放在枕边。
龙允靠在窗边的阴影里,透过窗缝看着对面孙四房间的动静。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嘶,远处山风吹过林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后半夜,一只灰白色的信鸽从孙四房间飞出,扑棱着翅膀朝北边去了。
龙允没有截它。
他放出去的那封假信,内容与原件一模一样,只有一处不同——他在末尾多画了一个细小的点,夹在弯月标记的弧线里,非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是他与白芷约定的暗号,用作标记的信件,表示内容已确认,但发信人可能已被替换。
次日清晨,镖队早早收拾行装,继续上路。
龙允和白芷远远缀在后面,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。山路崎岖,两侧多是陡峭的山壁,林密草深,视线时断时续。
午时刚过,镖队进入一段狭窄的山谷。
谷口两侧巨石嶙峋,杂草丛生,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。
龙允加快了脚步,拉着白芷绕到左侧的山脊上,居高临下观察。
镖队正在谷中缓慢行进,镖头骑在马上,不断打量四周,神色警惕。孙四依旧走在队伍最后,低着头,偶尔抬头看看天色。
马蹄声忽然从谷口外传来。
密集而急促。
镖头勒住马,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
十几个骑手从谷口涌出,清一色黑布蒙面,手持长刀,马速极快,眨眼间便冲到镖队前方。
领头的那人勒马停住,刀尖指向镖头:“留下货,人滚。”
镖头沉声道:“哪条道上的朋友?这趟镖是京城陈家的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那人冷笑一声,不再废话,催马挥刀扑了上来。
双方瞬间交手。
镖头武艺不弱,一柄朴刀使得虎虎生风,接连格开两刀,反手削断一人的马腿。但对方人数占优,且配合默契,很快便压住了镖头。
其余镖师被冲散,各自为战,形势危急。
龙允蹲在山脊上,目光扫过战场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那几个蒙面骑手虽然攻势凶猛,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到镖头要害,更像是刻意缠住他,逼他出全力。
试探。
龙允脑中闪过这两个字。
他转头看向白芷:“你掩护我,我下去帮他们一把。”
白芷点头,从背上摘下短弓,搭箭瞄准。
龙允纵身跃下山脊,借着山坡的坡度俯冲而下,速度极快。他在半空中抽刀,落地时顺势一滚,贴近一名骑手的马腹,刀锋横切,马腿一软,骑手摔落在地。
龙允没有停手,反手一刀背砸在那人后颈,将其击晕。
镖头看见有人相助,精神一振,朴刀挥得更猛。龙允配合他左右夹击,几个回合下来,又有三名骑手落马。
领头那人见势不妙,打了个唿哨,剩余的骑手拨马便退。
镖头追出几步,见对方逃远,这才收刀回身,朝龙允抱拳:“多谢兄弟相助,敢问高姓大名?”
龙允随口编了个名字:“在下姓陈,路经此地,见诸位遇险,顺手搭把手。”
镖头打量了他几眼,见他身手利落,态度又谦和,笑道:“陈兄弟好身手,若不嫌弃,一同上路如何?”
龙允正要推辞,余光瞥见队伍末尾的孙四正朝自己这边看过来。
四目相对,孙四立刻低下头,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散落货物。
龙允改了主意,朝镖头笑道: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他转身朝山脊上喊了一声:“表妹,下来吧。”
白芷收起短弓,从山坡上下来,朝镖头点了点头。
镖头见她是个姑娘,也没多问,招呼人收拾残局,重新上路。
龙允走在队伍中间,能感觉到孙四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背上。
那道目光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龙允装作没察觉,跟镖头聊着沿途的山势风物,心里却在盘算。
那伙马贼来得太巧,退得也太干脆。
孙四昨夜放出信鸽,今早就有伏击,时间上掐得刚刚好。
影阁这是要借马贼的手,确认镖队里有没有外人。
而自己刚才出手,正好撞到了枪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