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靠近京城,官道上的盘查就越密。
镖队已经过了三处关卡,每处都有兵卒持刀站在路障两侧,查验路引和货单。龙允坐在第二辆镖车的辕木上,目光扫过那些兵卒的腰牌和刀鞘磨损程度,心里大致有了数——这些是京营的人,不是地方卫所。
白芷骑马跟在车队末尾,斗笠压得很低。
她腰间挂着一柄窄身长刀,刀鞘裹了层旧布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,但每次关卡盘查时,她都会提前放慢马速,让前面镖车先过,等兵卒的注意力被货单吸引,她才不动声色地跟上去。
这种默契,从离开沧州那天就养成了。
午后,镖队抵达京城西面的永安镇。镇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界碑,碑上刻着“距京三十里”几个字。领头的镖师老赵翻身下马,走到龙允面前,拱了拱手:“龙兄弟,按规矩,镖队只送到这儿。前面有京畿巡检司的人守着,咱们的货单进不了城。”
龙允点头,跳下车辕,接过老赵递来的包袱。
包袱里是干粮、碎银和一张手绘的城内简图。老赵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城南永安巷,第三家铺子,门口摆着两盆枯菊的就是。多的我不敢说,你自己当心。”
龙允没多问,道了声谢,转身朝镇口走去。
白芷也下了马,把缰绳交给老赵,快步跟上来。
两人没走官道,拐进镇子西侧一条土路,绕开巡检司的岗哨,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南走了将近半个时辰,才看见京城西面的城墙轮廓。
城墙高约四丈,墙砖泛着青灰色,垛口处有兵卒来回走动。城门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车马声,排队进城的人流排了半里长。
龙允没有靠近城门,而是带着白芷绕到城南一片杂乱的民居区。这里的巷子又窄又深,墙根堆着废料和破瓦罐,空气中飘着一股酱菜和潮湿木料混合的气味。
永安巷就在这片民居区深处。
巷口很窄,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。两侧的屋舍低矮破旧,檐角挂着蛛网,路面坑坑洼洼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龙允数到第三家铺子,门口的台阶上果然摆着两盆枯菊,花叶已经干透,显然是刻意摆在那里的。
铺子门板半掩,里头光线昏暗,隐约能看见货架上摆着些杂货——油盐、粗布、麻绳、陶罐,都是寻常人家用的东西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老头,穿着灰布短褂,正低头拨弄算盘。
龙允没有停步,带着白芷从铺子门口走过,一直走到巷子尽头,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,才停下来。
“是这里。”白芷低声说。
龙允回头看了一眼杂货铺的方向。那老头拨算盘的动作很慢,但手指落位极准,每一下都落在算珠的中间,不像普通账房先生那样随手拨弄。他收回视线,说:“夜里再来。”
两人找了巷口一家面摊,要了两碗素面,慢慢吃着,消磨时间。
天色暗下来之后,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。永安巷两侧的住户陆续关门闭户,只有杂货铺的油灯还亮着,透出昏黄的光。
龙允等到亥时过半,才从藏身处站起来。
他现在换了身夜行衣,袖口和裤脚都扎紧了,脚下是软底布鞋,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白芷守在巷口拐角处,手里扣着三枚飞蝗石,负责接应。
龙允贴着墙根摸到杂货铺侧面。铺子的后墙不高,约莫一丈出头,墙头插着碎瓷片,但年久失修,有些瓷片已经松动脱落。他伸手试了试墙砖的牢固程度,脚下一点,身体贴着墙面翻了上去,手掌在墙头轻轻一按,越过碎瓷片,落进后院。
院子里堆着些空木箱和破陶缸,角落有一口水井。铺子后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。
龙允蹲在木箱后面,等了片刻,确认院内没有动静,才起身靠近后门。
他侧耳听了听,屋里只有那个老头翻动纸张的声响,偶尔夹着一声轻咳。龙允用刀尖拨开门闩,门轴已经上过油,没有发出声响。他闪身进去,贴着墙壁站定。
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木桌,一把椅子,墙边靠着几个货架,架上堆着些布匹和陶罐。老头不在这个房间,声音是从隔壁传过来的。
龙允没有急着搜,而是先观察地面。
这家铺子的地面铺的是青砖,但有一块砖的缝隙明显比周围的宽,边缘积着灰,像是经常被踩踏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圈,摸到一处凹陷。用力一按,那块青砖应声下沉,紧接着旁边的地面传出一阵轻微的机关转动声,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。
洞口下方有石阶,通向黑暗深处。
龙允从腰间摸出火折子,吹亮,往洞里照了照。石阶大约二十多级,底部是一条夯土甬道,宽约四尺,高约六尺,两侧墙壁上渗着水渍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
他顺着石阶走下去,脚步放得很轻。
甬道很长,大约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,地势开始向上倾斜。尽头处是一扇木门,门板上没有锁,只有一道铁闩。龙允推开铁闩,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推不动。
他侧耳听了片刻,门那边没有声音,便用肩膀抵住门板,缓缓加力。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亮,门外的阻力渐渐松动,像是堆着的干草或木柴。
推开一条缝隙后,龙允侧身挤了出去。
门后是一间柴房。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和稻草,角落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。柴房的门没有关严,从门缝里能看到外面是一个院子,院子比寻常农家院落大得多,青砖铺地,正对着三间青瓦房,檐下挂着两盏灯笼,照得院子里一片昏黄。
龙允站在柴房的门缝边,目光扫过院子。
院子靠东墙的位置摆着几口大水缸,西墙下种着一排冬青树,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正房的窗户亮着灯,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,似乎是两个人,坐得很近,像是在交谈。
他记下了院子的布局和房屋的方位,没有多停留,退回甬道,重新掩上柴房门,沿原路返回。
从杂货铺出来时,巷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了。白芷从拐角处闪出来,用眼神询问情况。
龙允带着她走出永安巷,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,才停下来,蹲在地上,用石子画了个简图。
“杂货铺下面有条甬道,通到城外一座山庄里。”他指着石子画出的路线,“甬道大约一里多长,出口在柴房,山庄建在山坳里,三间正房,院子不大,但位置很隐蔽。”
白芷蹲在旁边,看着地上的图,皱眉道:“有人守着?”
“正房里有人,至少两个。”龙允说,“院子外面应该有暗哨,但我没惊动他们,没来得及细查。”
白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明天白天,我先去山庄外围看看地形。”
龙允点头。他收起石子,把地面抹平,站起身来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。京城灯火通明,城楼上的火把把夜空映出一片暗红色。
甬道通到城外,说明这个联络点不只是用来传递消息的,更重要的用途是让人在不经过城门的情况下进出京城。留下这条通道的人,显然不是普通江湖势力。
龙允收回目光,对白芷说:“先找个地方落脚,明天天亮后,你从南面绕过去,我从北面,在山庄外围碰头。”
白芷应了一声,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龙允跟在后面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。那间山庄门口的灯笼,挂的是素白纸糊的,灯面上没有字,也没有花纹。但他在推开柴房门的一瞬间,瞥见檐下挂着的那盏灯笼底部,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——三条细线,斜斜地交汇在一处,像是某种符记。
他没见过这个标记,但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