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将整座山庄压在底下。
龙允伏在山道旁的一棵老槐树后,目光穿过枝叶缝隙,落在百步外那座灰墙黑瓦的庄院上。院墙高约一丈有余,墙头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支火把,火光将墙根照得通明。庄门紧闭,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,却未题字,只有两道铜钉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白芷蹲在他身侧,呼吸压得极低,目光扫过庄外的情形后,眉头便没有松开过。
“寻常山庄,不会在墙外设三道哨位。”龙允低声说,目光从大门两侧的暗处收回来。
他看见靠近墙角的两棵枯树后各藏着一个人,身体贴着树干,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若非那两人偶尔换脚时暴露了衣角的褶皱,连他也未必能一眼发现。
白芷将手中的一个小瓷瓶递给他,瓶里装着龙允午后在山脚下临时调配的药粉,气味刺鼻,像是腐肉和苦艾混在一起。龙允接过,倒出一点在掌心,双手搓匀后抹在衣袖和领口上,又递给白芷。
白芷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来抹了。
“猎犬的鼻子再灵,也受不了这味儿。”龙允说。
两人沿着山道左侧的灌木丛摸近,借着夜风和阴影的掩护,绕过庄门外的第一道哨位。龙允的脚踩在枯叶上,每落一步都先试探虚实,脚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混在夜风里,并不明显。
接近庄墙北侧时,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忽然从墙内传来。
龙允立刻停住,身体贴着墙根蹲下,右手按住了腰间的短刀。
墙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。一个人影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提着一盏风灯,灯影晃动,照出他身后两条半人高的黑犬。那两条猎犬鼻子贴着地面,在墙头来回嗅闻,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。
龙允屏住呼吸,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了。
提灯的人往墙外扫了一圈,没发现异常,喝了一声,将猎犬带回。脚步和铁链声渐渐远去。
龙允等了约莫三十息,这才松开刀柄,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。
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,用口水润湿了,又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小截晒干的血藤,将血藤汁液涂在饼上,然后将两块饼朝庄墙外三丈远的地方扔去。那干饼落地后,血藤的气味顺着风散开,与龙允身上的药味混在一起,足以混淆猎犬的嗅觉。
做完这些,龙允才沿着墙根继续摸向北侧,找到一处被枯藤半掩的墙角。墙砖有松动痕迹,他用刀尖撬开两块,露出一个勉强容一人侧身钻过的洞。洞口不大,显然是之前有人偷偷留下的。
龙允侧身钻入,白芷紧随其后。
墙内是一个废弃的柴房,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和几口破缸。柴房的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宽阔的院子,院中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枯草。院子四面各有一座厢房,其中东厢房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。
龙允站在门后,侧耳听了一会儿,确认院中没有脚步声,才推开门,贴着墙根朝东厢房靠近。
走到窗下时,里面的说话声逐渐清晰起来。
“……这批孩子底子不错,就是年纪大了些,错过了习武的最佳时候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说。
“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用处,力气大,耐打,关在底下练上三个月,拉出去就能用。”另一个声音接话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龙允将耳朵贴近窗纸,透过缝隙,能看到屋里坐着两个人,都穿着灰布短褐,腰间别着短刀。桌上摆着两碗茶和一张纸,纸上画着几道线条,像是地形图。
粗哑声音的那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后说:“宫里那边,通道已经挖到第三层了,再有半个月就能打通。”
“上面的意思是,等通道打通,人先送进去埋伏,等那边动手,咱们这边再配合着从里面往外杀。”
龙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宫里,通道,配合动手——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指向的只有一件事。
影阁的真正目标,不是某个江湖门派,也不是哪一座城池,而是皇宫,是皇帝。
白芷也听到了这番话,她握紧了手中的剑柄,指节发白。
龙允没有动,继续听下去。
那两人又聊了几句,提及“死士”“孤山”“密道从南角进”等词,但不再涉及具体细节。龙允记下这些信息,慢慢退后,和白芷一同退回柴房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绕到东厢房后面,沿着一条通往后院的小径摸去。后院的空地上,十几个少年正蹲在地上吃饭,他们年纪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,穿着一样的灰布衣裤,剃着一样的短发,连吃饭的动作都几乎一致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他们面前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扫过每一个少年。
“吃快些,吃完去地下练功。”
少年们没有应声,只是加快了扒饭的速度。
龙允看着那些少年的脸,一张张麻木的、没有表情的脸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绪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野间讨饭的日子,那时候虽然苦,但至少还有喜怒哀乐,还知道冷和饿,还知道什么是怕。
而这些孩子,连怕都忘了。
他退回到白芷身边时,白芷的脸色也很不好看。
“那些孩子,从小就被关在这里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孤儿。”龙允说,“没有来历,没有名字,没有牵挂,最适合训练成死士。”
白芷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再说什么。
两人沿着来路退出山庄,穿过那道墙洞,回到山道上的老槐树下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夜风渐渐止了,山庄内的灯火也陆续熄灭,只剩下几盏长明灯还亮着。
龙允将听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,低声说给白芷听。
“皇宫里有他们的人,密道已经挖到第三层,再有半个月就能打通。到时候他们会先送死士进去埋伏,等宫里有人动手,再从密道里杀出来配合。”
白芷听完,沉默了许久。
“他们想杀皇帝?”
“不止是杀皇帝。”龙允说,“杀了皇帝,京城大乱,各方势力都会趁机而动。影阁要的不是皇帝的命,是这片江山的不稳。”
白芷抬头看他,目光里有担忧,也有疑惑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龙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,刀身上还沾着墙洞里的青苔,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。他知道,光是知道对方的计划还不够,他需要证据,需要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的东西,否则就算他把这些话喊出去,也不会有人信。
而且,影阁不止这一处山庄,也不止这一批死士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远处山庄的轮廓上,灰墙黑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。
“先把这个山庄里的东西摸清楚,包括他们有多少人,多少条密道,死士训练的具体地点,以及和宫里联络的方式。”龙允说,“然后,再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。”
白芷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两人起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
他们都知道,这趟查探之后,事情已经不再是他们两个人能解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