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坐在书案前,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日头上。午后刚过,他派出去的人已经带回消息——那位御史赵大人,如今正在城西的宅邸中休沐。
赵铭远,三年前在江南赈灾时与他有过数面之缘。彼时龙允以商会执事的身份参与粮米调配,赵铭远则是户部派去的监察御史。两人在账簿上打过几次交道,谈不上深交,但龙允记得此人脾性耿直,对贪墨之事深恶痛绝。
更重要的是,赵铭远入京后,曾因弹劾工部侍郎而被贬过一次。后来虽复起,但性子没变。
这样的人,可信。
龙允将书案上的几份证物重新整理了一遍。一叠账册的抄本,三封书信,还有一枚从山庄密室里顺出的腰牌。腰牌上刻着影阁独有的暗记,一条盘绕的蛇形纹路,尾部藏着一朵细小的梅花。
他将这些东西塞进一只旧布囊,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油纸,塞入怀中。
天色擦黑时,龙允从侧门出了住处。他没骑马,也没走正街,而是沿着巷子绕了小半个城,确认身后无人跟踪,才拐进赵铭远宅邸所在的那条巷子。
赵府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,见龙允报上名号,又递了一封旧信,便转身进去通报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老仆回来,将龙允引进了书房。
赵铭远正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那封信。他比三年前瘦了些,颧骨更高,眼窝也深了几分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龙老弟,你怎么进京了?”赵铭远放下信,示意龙允落座,“你那江南的生意不做了?”
龙允没有寒暄,直接将布囊放在书案上,解开系绳,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。
“赵兄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赵铭远见他神色凝重,不再多问,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抄本翻了几页。只看了几行,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再翻过几页,手指停在某一处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户部拨给西北军镇的粮饷账目?”赵铭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沉,“怎么会少了一半?”
龙允没有回答,只是将那三封信推到赵铭远面前。
赵铭远拆开第一封,目光扫过落款,瞳孔骤然收紧。他抬头看了龙允一眼,又低头继续看。三封信看完,他的手已经有些发抖。
“这封信上的笔迹……我认得。”赵铭远的声音干涩,“这是兵部左侍郎王崇文的亲笔信。他在信里提到‘山庄’二字,还有‘影阁’。”
龙允点头:“我在江南那座山庄里,找到了这个。”他将那枚腰牌放在桌上。
赵铭远拿起腰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赵兄,这些证据足够你明日早朝时递上去。”龙允压低声音,“但你要小心,影阁在京城的力量,远超你的想象。这封信和账册,你今夜就收好,不要留在书房里。”
赵铭远深吸一口气,将东西全部收进书案下的暗格,又锁好。
“龙老弟,你这些证据从哪里来的,我不问。但你既然信得过我,我就不会让你白跑这一趟。”赵铭远站起身,拍了拍龙允的肩膀,“明日一早,我亲自入宫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,又叮嘱了几句,才从赵府后门离开。
他回到住处时,已经戌时过半。他坐在窗前,没有点灯,目光盯着赵府的方向。夜风穿过巷子,带着些微凉意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。紧接着,夜空中隐约有火光闪了一下,又迅速熄灭。
龙允心头一紧,抓起桌上的短刀便冲了出去。
他赶到赵府时,整条巷子已经乱成一团。赵府的大门歪倒在门框上,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。院子里传来哭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。
龙允翻过院墙,落在前院。地上躺着两具家丁的尸体,胸口各有一道细长的伤口,血已经浸透了衣襟。
他顺着走廊冲向书房。书房的门大开,里面的烛台倒在地上,桌布烧了一半,火已经被扑灭,屋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。
赵铭远靠在书案旁,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顺着胳膊淌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他的脸色惨白,嘴唇在发抖,但人还清醒。
“赵兄!”龙允快步上前,撕下自己的衣摆按在他伤口上。
赵铭远抓住他的手腕,声音沙哑:“他们……他们知道。我刚把东西放好,人就来了。”
龙允的目光扫过书房。书案下的暗格已经被撬开,里面的账册和信件全都不见了。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纸,是被人匆忙撕毁的。他弯腰捡起一片,上面只剩半个字迹,辨认不出内容。
“几个人?”龙允问。
“三个。”赵铭远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黑衣蒙面,身手极快。我听见动静,从书房出来,他们已经到了门口。我拔出剑挡了一下,被其中一人一刀砍在肩上。另外两人直接冲进书房,翻出暗格,把东西全拿走了。”
龙允的视线落在赵铭远的剑上。剑在书案旁的地上,剑刃上沾着血迹,但不多。说明交手的时间很短,短到赵铭远只来得及出一剑。
“他们走多久了?”
“不到一盏茶。”赵铭远咳嗽了一声,牵动伤口,疼得脸色又白了几分,“我听见他们从后墙翻出去的。”
龙允站起身,走到后墙边。墙脚有一串脚印,很浅,显然是轻功极好的人留下的。他翻上墙头,目光扫过后巷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跳下墙,沿着巷子追出半里,在一座废弃的染坊前停下。门板半掩,院内没有灯火,潮湿的风从门缝里卷出一股药味。他推开门,院子里空无一人,地上有一摊新鲜的水渍,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,又匆匆离去。
龙允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渍,放到鼻尖闻了闻。没有异味,是清水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。刺客已经走远了,没有留下任何线索。
回到赵府时,府上的下人们已经将赵铭远扶到厢房,请了大夫在包扎伤口。龙允走进厢房,赵铭远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“东西全没了。”赵铭远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自责,“是我大意了。我以为他们不敢在京城里动手。”
龙允没有说话。他站在窗边,目光落在夜色中的赵府院子里。戒备森严的御史府,刺客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,连赵铭远这个二品御史都敢行刺。
影阁在京城的根基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甚至,赵铭远身边可能就有影阁的人。否则刺客怎么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准?
龙允转过身,看着赵铭远:“赵兄,你先养伤。剩下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赵铭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龙允走出赵府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。他站在巷口,抬头看向夜空。云层很厚,遮住了月亮,街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
他攥紧了手中的刀柄。
既然文的不行,那就只能来武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