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在半昏迷中嘴唇翕动,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龙允凑近了些,才勉强听清那几个字——断魂谷,太行山深处,影阁的总部所在。
他记下路线,又将老者说的所有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。山谷入口藏在一道瀑布后面,谷中设有三处暗哨,四季轮换,从不间断。机关多为毒箭和翻板,谷底还有一条暗道通往山外。
龙允直起身,看了一眼瘫在墙角的老者。此人已经没什么用了,但留他活着,也碍不着什么事。
就在这时,山庄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,少说有两三百人。龙允眉头一皱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月光下,官道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,正朝山庄方向涌来。领头的几匹马上坐着穿官服的武官,腰间佩刀,身后跟着的兵卒手持长枪,队列虽然不算严整,但人数摆在那里。
“是御史大人搬来的救兵。”白芷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,“走吗?”
龙允扫了一眼屋内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账册,又看了看那个半死不活的老者。官府的人若是进来,少不得要盘问一番,即便他能解释清楚,也得耗费不少时间。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“烧了。”
龙允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燃,丢在了那堆账册上。干透的纸张遇火就着,火舌顺着地面蔓延开来,很快就舔上了墙角的幔帐和木架。
白芷已经退到了门口,龙允跟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闪入夜色。
火势很快烧穿了屋顶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。那些官兵的脚步明显加快了,有人在喊“救火”,有人在喊“包围山庄”,但龙允和白芷已经沿着山庄后面的小路绕了出去,隐入山坡上的密林。
他们在林子里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直到身后的火光彻底消失在起伏的山脊线后面,才停下脚步歇了口气。
白芷找了块石头坐下,低头整理被树枝刮乱的袖口。龙允靠在一棵松树上,闭着眼回想老者说的路线。
太行山绵延数百里,断魂谷藏在深处,不熟悉地形的人就算知道大致方位,也得花上十天半月才能找到。他手上没有地图,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和一个老人的呓语,这趟路不会好走。
“你信他说的话?”白芷忽然问。
龙允睁开眼:“半真半假。临死的人会撒谎,但不会编得太复杂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?”
“最后那句是真的。”龙允说,“他说影阁阁主不在谷中,已经去了京城。这话他没必要编,也编不出来。”
白芷沉默了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
两人休息了一刻钟,继续赶路。天亮时,他们已经走出山庄所在的丘陵地带,进入了太行山外围的山麓。山势陡峭起来,脚下的路也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羊肠小道,两侧的灌木丛生得很密,常常要拨开枝条才能通过。
又走了大半日,龙允在白芷的指引下找到了一处山涧。涧水清冽,两人蹲在岸边洗了把脸,又灌满水囊。
白芷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成两半,递给龙允一半。饼硬得像石头,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。龙允嚼了几口,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峰上,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。
按照老者的说法,过了前面那道山脊,再翻过三座山头,就能看到一条断崖。断崖下面就是那道瀑布,瀑布后面藏着山谷的入口。
但问题在于,那三座山头之间有没有标记,老者没说清楚。龙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他们沿着山涧往上走,水声渐小,山风渐大。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,看上去安静而平和。但龙允知道,越往深处走,危险就越多。
影阁选择在那地方建总部,自然有它的道理。地势险要只是其一,其二就是远离人烟,就算有人摸进去,也极难活着出来。
白芷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
“有人。”
龙允立刻压低身形,闪到一棵大树后面。白芷也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,两人屏住呼吸,盯着前方的山路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走出来。那人穿着粗布短衣,肩上扛着一根扁担,看起来像是山里的樵夫。但他走路的姿势不对,脚步太稳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,而且眼神一直在往四周扫,不像是在看路,倒像是在观察。
龙允心里有了数,这人是影阁的探子,伪装成樵夫在附近巡逻。
樵夫走到山涧边,放下扁担,蹲下身假装喝水。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龙允和白芷藏身的方向,显然已经发现了什么。
龙允不再犹豫,从腰间拔出短刀,身形如箭般窜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