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脚的石径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松软，踩上去泥浆没过鞋面。龙允将长衫下摆掖进腰带，回头看了一眼白芷，她的裙角已经沾满泥点，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些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
白芷抹了把额上的汗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她不是那种娇气的闺秀，这一路从洛阳跟到太行，从未主动喊过一声累。
两人沿着山脚向北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地势逐渐陡峭。原本还能辨认的樵夫小径在转过一道山梁后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乱石坡，石块上覆着青苔，踩上去滑得厉害。
龙允先走了一步，脚底的石块松动，整个人朝下坠去。他反应极快，右手将佩剑横插进石缝，借力稳住身形，左手向后一伸，抓住了白芷的手腕。
“小心，这段路不好走。”
白芷被他拉近了几步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，喉间发紧。乱石坡的左侧是断崖，下方雾气弥漫，看不清到底有多深。
两人贴着石壁慢慢挪动，龙允走在前面，每走几步便用剑柄敲击前面的石块，确认牢固后才示意白芷跟上。这样的走法极慢，但安全。
太阳偏西时，他们终于走出了乱石坡，面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。谷口有几间破败的土屋，屋顶塌了大半，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，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住了。
龙允正要上前查看，忽然听见土屋后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。
他停下脚步，右手按在剑柄上，压低声音：“有人。”
白芷也听见了，屏住呼吸，跟在他身后绕到土屋侧面。
土屋后面蹲着一个老头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满是灰土，身上的粗布衣裳破了好几个洞。他正蹲在地上扒拉着什么，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，看见龙允和白芷，先是愣住，随即露出警惕的神色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龙允拱手行礼：“老丈，我们进山寻人，想打听个地方。”
老头盯着他们看了几眼，目光在龙允腰间的佩剑上停留了片刻，语气缓和了些：“你们要去哪里？”
“断魂谷。”
老头脸色骤变，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嘴唇哆嗦了几下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那个地方去不得，去不得啊。”
白芷上前一步，柔声问道：“老丈，那断魂谷到底有什么凶险？”
老头叹了口气，蹲下身，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杆，点上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说话。
“那地方，以前叫落霞谷，是进山采药的人常走的路。三年前，来了一帮人，穿黑衣，戴铁面，见人就杀。我们村原本有四十多口人，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个，都躲在山洞里不敢出来。”
龙允神色凝重：“是影阁的人？”
老头听到“影阁”二字，手里的烟杆抖了一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。他没有回答，但龙允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。
“老丈，那断魂谷的入口在什么地方？”
老头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龙允，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。他沉默了很久，才起身走到土屋的墙角，拨开一堆枯草，露出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。
“顺着这条山沟往北走，大约三里地，会看见一块三丈高的黑色巨石。巨石后面有一条小径，那就是进谷的路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：“那条路上布满了暗器和陷阱，前几个月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采药人想进去，再也没出来过。”
龙允拱手道谢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老头。老头没有接，只是摆了摆手，转身走回土屋后面的山洞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白芷看着老头的背影，轻声道：“他怕得很厉害。”
“影阁的手段，我见过。”龙允收回目光，语气平静，“走吧，趁天还没黑，先找到那块巨石。”
两人顺着老头指的方向，沿着山沟往北走。山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，龙允用剑劈开一条路，手臂上被刺划出好几道口子，鲜血渗出来，他只是看了一眼，便继续往前走。
三里路走得比想象中慢。荆棘丛越来越密，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，有些地方看似平整，实际下面是松动的碎石，踩上去就会陷进去。
龙允走在前面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，用剑柄敲击地面，试探虚实。白芷跟在他身后，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脚步，踩着他踩过的地方。
太阳快要落山时，他们终于看见了那块黑色巨石。
巨石高达三丈，表面光滑，像是被人用刀削过一样，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巨石后面果然有一条小径，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，两侧长满了更密的荆棘，几乎将小径完全遮住。
龙允走到巨石前，仔细观察了片刻，发现石面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，像是刀剑留下的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指尖触感冰凉，石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，说明这地方很少有人来。
“小说里都是骗人的。”白芷忽然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，“我以前看过不少武林志怪，书里写的深山寻谷，总是有高人指路，奇遇连连。到了我们自己，只有荆棘、泥坑和吓破胆的村民。”
龙允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：“小说是写给人看的，路是走出来的。”
他转身，拔出佩剑，将面前的荆棘劈开一条缝隙，侧身挤进小径。白芷深吸一口气，也跟了上去。
小径比想象中更难走。两侧的荆棘根部埋着细小的铁刺，稍不注意就会划破脚踝。龙允走得极慢，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，确认安全后才放下脚。
走了大约三十步，龙允的脚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，石板下传来轻微的机簧声。他心头一惊，猛地向旁边侧身一滚，三支短箭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射过，钉在对面的石壁上，箭头入石三寸。
白芷脸色发白，还未来得及开口，龙允已经站起身，警惕地扫视四周。小径两侧的荆棘丛里，藏着不知多少这样的陷阱，稍有不慎就会丧命。
“跟紧我，脚步要轻。”
龙允的声音低沉，语气里没有害怕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。他拔出佩剑，剑尖贴着地面，一步一步向前探去。
白芷看着他的背影，那个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身影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任何小说里的侠客都要真实，也更让人安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