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踏进聚义厅的那一刻,门外的风声忽然停了。
厅内空旷,四壁上的火把静静燃烧,光线在青砖地面上投出摇晃的影子。正中站着一个人,黑袍垂地,身形挺拔。他负手而立,背对着厅门,仿佛早就知道龙允会来。
龙允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从影阁外围一路杀穿七道暗哨、三道封锁,他身上已经添了五处伤口,最深的在左肩,血浸透了半截衣袖。可他不敢停,也不敢让呼吸乱得太明显。
黑袍人缓缓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约莫四十出头的面孔,眉骨高耸,眼窝微陷,目光落在龙允身上时,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。没有怒意,也没有轻蔑,更像是看一件意料之中却又不太值得在意的东西。
“能走到这里,你的命比我想象中硬。”阁主的声音不高,却在整个厅堂里回荡,像石头落入深井,余音不散。
龙允没有接话。他在调整呼吸,也在观察。
阁主站的位置很讲究,恰好处在厅堂正中,左右两侧的石柱间距约三丈,身后三步是一张紫檀木太师椅,椅背雕刻着猛虎下山图。那个位置,无论从哪个方向突袭,他都有足够的空间转身应对。
这是经验。不是靠武功堆出来的,是靠无数次生死搏杀沉淀下来的距离感。
“你一个人来,说明你觉得自己够资格。”阁主抬了抬手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手腕,上面缠着黑色布条,布条边缘已经磨得起毛,“但逞匹夫之勇,叫愚蠢。”
话音未落,龙允动了。
他拔剑的速度极快,剑身出鞘的瞬间,整个人已经压低重心冲出去三步。这一剑没有试探,起手就是《落日剑法》中的“残阳似血”,剑尖划出一道弧线,直取阁主咽喉。
阁主没有后退。
他右掌翻出,五指张开,竟直接朝着剑锋抓去。龙允瞳孔微缩,剑势不变,却在接触的前一瞬手腕一抖,剑锋偏转三分,削向对方手腕内侧。
这一变招是他在路上琢磨出来的。那日在客栈遇到的黑衣杀手,曾用类似的手法逼退他的剑招,虽然没能完全学会,但至少记住了那种应对的节奏。
阁主嘴角微微一动,像是在笑。他手腕一翻,拍在剑脊上。
一股巨力透过剑身传来,龙允虎口发麻,长剑险些脱手。他借着这股力道向后撤了半步,脚步落地时,左脚猛地一蹬地面,身体侧转,剑光再次亮起,连刺三剑。
三剑分别刺向阁主的左肩、右肋、小腹。每一剑都灌注了全力,剑尖破空时带出细微的啸声。
阁主身形微晃,龙允的剑尖擦着他的衣袍掠过,没有一剑沾到皮肉。他身法不似寻常武者的腾挪,更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枯枝,幅度极小,却恰好避开了所有攻击。
“剑法练得不错,可惜——”阁主说话的同时,右手已经探到龙允剑势的空隙处,一掌拍出,“你太急。”
龙允来不及收剑,只能横剑格挡。
掌力落在剑身上,龙允感觉像被一柄铁锤砸中,整个人倒飞出去,后背撞在厅门左侧的石柱上。喉间一甜,血腥味涌上来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撑着剑站起来,右臂的袖子已经裂开,小臂上青筋暴起,虎口渗出血来。
差距太大了。
阁主的掌力厚重绵长,每一掌都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暗劲,即便挡住了正面,那股劲力也会顺着兵器渗入体内,震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。这不是单靠剑招的熟练度能弥补的,对方的内力修为至少比他高出一个层次不止。
可龙允没有退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左肩伤口的疼痛强行压下去,再次提剑前冲。这一次,他不再追求剑招的华丽,每一剑都简洁狠辣,直取要害。剑尖距离阁主的咽喉、心口、太阳穴不断逼近,却总是在最后一刻被对方避开或格挡。
阁主并未急着反击。他像在教导晚辈,又像是猫戏老鼠,每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逼退龙允,却不致命。这种打法,伤害不高,侮辱性极强。
龙允的呼吸越来越重,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裂开,鲜血顺着胳膊滴落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,额头的汗水滑进眼睛里,烧得刺痛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武功再高的人,也有破绽。只是你看不到,或者你撑不到他露出破绽那一刻。
龙允现在就是在撑。
他咬牙又刺出七剑,剑势连绵不绝,逼得阁主退了半步。这是交手以来,他第一次让对方移动位置。那半步不算什么,但至少证明,阁主并非完全不可撼动。
阁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踩过的青砖,脸上露出一丝赞许。
“能逼我退半步的人,整个影阁不超过五个。”他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,“你比我想象中好一点。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忽然提速。
龙允只觉眼前一花,阁主的掌影已经铺天盖地般压过来。他勉强挡下三掌,第四掌绕过剑身,结结实实拍在他胸口。
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龙允整个人飞出去,砸翻了厅内的一张木椅,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手臂却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跌回地面。
嘴角溢出的血沿着下巴滑落,滴在身前的青砖上。
视线开始发黑,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。
龙允咬着牙,用剑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地站起来。膝盖在发抖,握剑的手也在发抖,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,抬眼看向阁主。
阁主站在原地,负手而立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还能打?”阁主问。
龙允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剑,剑尖指向阁主,尽管手臂在颤抖,剑锋却稳稳地对着对方的咽喉。
打不过,也要打。
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