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山谷里到处是烧焦的木料和折断的兵器，散落的箭矢插在泥水里，血水顺着石缝流进溪涧，把溪水染成淡红。
朝廷兵士举着火把穿行在废墟之间，偶尔有人踢到残肢，骂一声脏话，再补上一刀确认尸体已经死透。
龙允被两个兵士从坍塌的石殿里抬出来时，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。左肩一道剑伤深可见骨，胸口被掌力震得凹陷了一块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快！送军医处！”领头的校尉吼了一声，亲自在前开路。
白芷跟在担架旁，一只手死死按着龙允肋下的伤口，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，滴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。她嘴唇发白，眼眶红了一圈，却硬是没掉一滴泪。
军医处设在山谷东侧的一处避风岩壁下，十来个军医正忙得脚不沾地。伤兵躺了一地，有人呻吟，有人骂娘，有人已经没了声息。
负责的军医姓陈，五十来岁，满脸褶子，手上全是血。他扫了一眼龙允的伤势，眉头拧成疙瘩：“伤得太重，先止血，能不能撑过今晚看他自己造化。”
白芷二话不说，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瓶，拔开塞子，把里面的药粉全倒在龙允的伤口上。药粉遇血即化，冒出一股刺鼻的药味，伤口边缘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了些。
陈军医瞥了一眼，眼神变了：“金疮药？这配方不简单。”
“师门秘传。”白芷声音沙哑，“您只管缝合，药量够。”
陈军医不再多问，取针穿线，开始缝合伤口。白芷在旁边递剪刀、递纱布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这一夜，军医处的火把烧了一整夜。
白芷守在龙允身边，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药，喂一次水。龙允烧得厉害，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字，什么“影阁”“阁主”“别走”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。
白芷用湿布替他擦额头，低声说：“别怕，我不走。”
龙允像是听懂了，呼吸渐渐平稳了些。
第三天清晨，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散尽，龙允睁开了眼。
眼前是低矮的岩顶，鼻子里全是药味和血腥味，耳朵里传来远处兵士操练的号子声。他试着动了一下，左肩和胸口传来源源不断的疼痛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别动。”白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龙允偏过头，看见白芷坐在一张矮凳上，手里端着一碗药汤，眼窝深陷，脸上沾着灰，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。
“你……守了多久？”龙允声音干涩。
“三天。”白芷把药碗递到他嘴边，“先喝药，喝完再说。”
龙允就着碗沿喝完药，苦得舌头都麻了。他缓了口气，问：“影阁呢？”
白芷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总部被朝廷大军夷平了，山谷里搜出两百多具尸体，其中有几个是影阁的护法长老。但阁主不在，副总管裴元庆也不在，还有三四个堂主下落不明。”
龙允闭上眼睛，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。影阁经营数十年，遍布各地的暗桩和分舵不是一朝一夕能拔干净的。阁主既然能在大军合围前脱身，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。
“朝廷那边怎么说？”龙允睁开眼。
“领兵的赵将军要见你，说是有嘉奖。”白芷顿了顿，“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，去了也是被抬着去。”
龙允扯了扯嘴角，算是笑了一下。
当天下午，赵将军亲自来了军医处。他四十出头，身材魁梧，甲胄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渍。见了龙允，先是拱手行礼，然后从副将手里接过一只木匣，打开，里面是一面金牌和一卷文书。
“龙大侠，这次剿灭影阁总部，你居首功。”赵将军声音洪亮，“朝廷特赐金牌一面，可凭此牌入京面圣，另授从六品振威校尉一职，即刻上任。”
周围几个军医和兵士都看向龙允，眼神里带着羡慕。从六品虽然品级不高，但这是实职，吃朝廷俸禄，算是一步登天了。
龙允靠在床板上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赵将军厚爱，龙某心领。但这个官，我不能接。”
赵将军眉头一皱：“为何？”
“影阁阁主还在逃。”龙允盯着赵将军的眼睛，“我接了官，就得守朝廷的规矩，不能在江湖上随意走动。要追查影阁余孽，我需要自由。”
赵将军看了他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果然是个侠客的性子。行，我不勉强。金牌你留着，以后有事，凭此牌可调用沿途官府力量。”
龙允点了点头。
赵将军走后，白芷坐在床边，拿过金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说：“你真不要这个官？”
“不要。”龙允说，“我要是当了官，谁替小七报仇？”
白芷没再说话，把金牌放回木匣里，推到床角。
又过了五天，龙允能下地走动了。他让白芷搀着，一步一步走出军医处，走到山谷尽头的一座小山上。
站在山巅，视野开阔。山下是还在冒烟的废墟，再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，云层低垂，天边隐约有雷声滚动。
白芷站在他身后，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龙允，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？”
龙允望着远处，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影阁在江南的势力被清剿得差不多了，但他们根基还在。阁主既然能跑，就一定会找地方重新集结。我猜，他最大的可能，是进京。”
“京城？”白芷皱眉，“那不是自投罗网？”
“京城鱼龙混杂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，朝廷的手伸得再长，也管不到每一寸地皮。”龙允说，“而且，我总觉得影阁背后还有人。”
白芷没有反驳。她了解龙允，这个人一旦认定的事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山风越来越大，吹得龙允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抬起头，望向北方，眼里燃着一种白芷从未见过的光。
影阁的烟雨落幕了，但真正的风雨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