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探路
南郑的天亮得迟。我起了三次,窗外都还灰着。刘盈在旁铺睡得很沉,小肚子一鼓一鼓。吕媭把一条腿横在我脚边,像根被抽了骨头的软绳。我掰开她的脚,坐起来。外头有鸟叫,就几声,短,像在试这城里的深浅。我穿好衣裳,出了里屋。灶房在后院,还冷着。曹无伤派来的两个婆子,已经在井边打水。她们见了我,慌慌地要行礼。我摆了下手,问:“汉王昨夜回没回?”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抬起头,说:“回王后,汉王在营里过的夜,没回来。”我点头,自己生火。火绒有些潮,打了两下才着。烟从灶口溢出来,我往后退了半步,拿蒲扇扇。那烟不散,贴着房梁走,像从沛县一路跟来的魂。
吃过朝食,我让吕媭看顾刘盈,自己出了宅子。南郑城小,街面却挤。卖柴的、挑水的、赶着猪崽的,都在一条道上抢路。我贴着边走。几个兵蹲在墙根下吃饼,见我过去,忙站起来。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们咧嘴笑,又蹲下。我知道他们笑什么。汉王的女人,不在屋里待着,跑出来跟贩夫走卒挤一条道。可我不出来,这地方的路我永远不熟。路不熟,人就近不了身。我走过两条街,又折回来。来回三趟。把巷子口、井台、粮铺的位置全记在眼里。南郑的粮铺,就一家。布铺,两家。药铺,半间。这城,比沛县还薄。像件旧衣,看着是囫囵的,风一吹,里外都透。我站在粮铺门前,望了半盏茶的工夫。一个伙计出来招呼,我说:“绿豆怎么卖?”他报了个数。我点头,不买,往回走。他“切”了声。我听见了。这年月,不买粮的人,都像闲人。可我是来探路的。探这座城,也探这城里的人。刘邦的汉王府,就立在这样的地方。要成事,不能只靠刀。得靠粮,靠路,靠这些见了王后也敢“切”的活人。
曹无伤是中午来的。他站在院门口,没进。我正给刘盈换尿布。吕媭跑进来说:“那个穿甲的来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吕媭说:“姐,他老来得勤。”我“哧”她:“就你眼尖。”她“嘻”地笑,又跑去门口。我换好尿布,抱着刘盈出去。曹无伤见我,先低头,再抬头。他眼睛不避人,看得很正。我问:“有事?”他说:“汉王让我来报。后日一早,要带王后去营中看看。若有不便,可推。”我说:“去。”他“诺”了声。我“哦”了声,又说:“你跟汉王说,我带吕媭一道。孩子留在宅里,让两个婆子看着。”他应下。我“嗯”了声。他退出去,走了。我站在廊下,看他的背。他走路轻,甲片不响,脚后跟不沾地。像只被人训熟了的豹子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转身回屋。吕媭凑上来,说:“姐,我也去吗?”我说:“去。少说话。”她“哎”了声,跑去找她的木刀。
第三日,刘邦派了车来。是辆旧战车,两匹马拉着,车板高,我踩了两下才上去。吕媭倒是灵巧,一蹬就上了。刘邦在营前等。他今天没穿甲,只一身灰布袍,头发用根草绳绑着。我下车时,他伸手扶我。我搭了下。他“嘿”地笑。我“哼”他。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瘦了。”我“哧”他:“你倒没瘦。”他“哈”地笑。吕媭“切”了声。刘邦“哟”了声:“这丫头,跟谁学的。”吕媭说:“跟你。”刘邦大笑,说:“那是我教坏了。”我“呸”他。
营里很吵。不是喊,是那种闷闷的、从各处漏出来的声。打铁、磨刀、马嚼草、兵卒低语。刘邦走在前头,步子大。我跟着。吕媭拽着我的袖子。他们见刘邦,都停下手。也有不认识的,偷偷看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多看。刘邦停在一处帐前,掀开帘子,让我进去。帐里铺着张羊皮,案上摊着地图。萧何、樊哙、夏侯婴都在。萧何见了我,点头。樊哙“嘿嘿”地笑,喊“嫂嫂”。夏侯婴也站起来。我“嗯”了声,坐下。刘邦说:“都坐。”吕媭站在我身侧,眼珠子乱转。刘邦“哈”地笑,让她也坐。她就坐在我脚边。
他们议事,我不插嘴。他们说军粮,说栈道,说巴蜀的水土。我听着。樊哙嗓门大,说到恨处,一拳砸在案上。吕媭吓了一跳。我按住她的手。刘邦“啧”了声。樊哙“哦”了声,挠头。萧何说到兵士思归,粮草不匀。刘邦不响,拿手指在图上画。我低头。那图上,汉中像口大瓮,四面是山。我把地名一个个往心里刻。褒水、斜谷、陈仓。萧何说:“明里修栈道,暗里可走陈仓。”刘邦“嗯”了声。我“哦”了声。刘邦抬头看我。他问:“你听懂了?”我“哧”他:“你当我是来吃酒的?”他“哈”地笑。萧何也笑。樊哙“嘿”地乐。我“哼”他。帐外,有风吹得旗子“啪啪”响。我听见有兵在喊,声音又粗又干。这地方,缺水。我“哦”了声。刘邦说:“你先回。我今晚回宅里。”我点头。吕媭爬起来,跟着我。临出帐,我回头看了刘邦一眼。他站在案子后头,正和萧何低头。那灯影落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这局,已经开了。我能做的,就是先把脚下的路踩熟,把人认全。剩下的,等他回来,再慢慢说。我“嗯”了声,撩开帐帘,走出去。外头太阳已经偏西,把整座营都涂成黄铜色。吕媭“呀”了声,指给我看。天边,有只鹰在转。我抬头。它也不叫,就一圈圈地,像在等一个极好的时候。我“哦”了声,拉着吕媭,往车上去。回城的路上,风从北边来。我把吕媭往怀里带了带。她靠着我。我忽然想,这南郑,早晚会变。会变成一座大得装不下的火炉。到那时,谁近谁死。可我不怕。我已经开始认路了。路认熟了,人就活得长。这比什么,都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