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| 未来心
王灿见殷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最后居然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，不禁暗抽一口冷气：妈呀，我刚才讲的又不是鬼故事，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？
“阿迟？你没事吧？”王灿把手伸到殷迟眼前晃了晃。
殷迟回过神来，恢复正常的笑容。
“没事。你刚才说到哪儿了？”
“呃……公主的诗？”
“啊对，好诗，真是好诗！有这么才华横溢的公主，是我大周的福运，哈哈哈……”
“谁不说是呢？哎呀，说起来咱这位大公主啊，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。金枝玉叶，才貌双全，不知道谁家的幸运儿能当上驸马啊……”
殷迟摇晃着手中的酒杯，长睫垂下遮住眼中的杀意，却压不住声调中的阴阳怪气：“怎么，你有意去争一争？”
这回轮到王灿呛酒了。
“……咳咳，好兄弟，你也太看得起我了！就咱俩这家境，万一走了狗屎运娶个县主，都得当大佛一样供着。尚公主？呵呵，怕是哪天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小命不保了……”
“嗯，你这张嘴，确实风险太高。既然知道公主不好惹，今后你还是少议轮皇家八卦。”
殷迟把酒一饮而尽，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，认真道：“阿灿，今天我有正事要跟你谈。”
王灿不屑地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：“正事？你能有什么正事……”
见殷迟一脸严肃，他将信将疑地嗤笑一声：“哈，就算真有正事，你能找我谈？”
“阿灿，你家人丁兴旺，族中叔伯众多，身负官职的也不少。你想想看，有没有人能管的上涧鸣山一带的民生事务？”
这一问把王灿惊着了。筷子里正夹着的一块肉掉回盘中。
“涧鸣山？民生？”他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，才犹犹豫豫地说，“我九叔好像去过涧鸣山公干……不过你打听这些干嘛？”
“人命关天的大事。”殷迟压低了声音，浑身散发着下达军令的威严，不容置疑地宣布：“三个月后，六月底或七月初，涧鸣山将会爆发山洪，冲毁蔡家村、大李庄、方家集和三道口。”
王灿呆若木鸡地看着从小玩到大的好友，不知为何有种想要跪下的感觉。
当他回过神来，才发现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。
“你……三个月后的事，你如何得知？”
“说了你可能不信，但是千真万确：昨天我在灵岩寺，受佛祖点化，开了天眼。”
“什、什么？”王灿下意识的伸手去摸了摸殷迟的额头——比他的手还凉，不是烧糊涂了。
“阿灿，我没病。我说的都是真话。你想啊，我跟涧鸣山村民无冤无仇，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提起他们？你知我为人，若无真凭实据，不会瞎编这样耸人听闻的故事。若是假的，三个月后谎言不攻自破，除了显得我自己是个疯子以外，于我还有什么好处？”
“那、那就算我信你，我跟九叔这么说，他也不会相信啊！”
“你不用跟他这么说。他也不是主管涧鸣山的，我只想找他打听一下，谁是主管。”
“哦，那倒容易。明天放学后你来我家啊，我带你去见九叔。”
“嗯，多谢阿灿。来，敬你一杯。”
三杯酒下肚，王灿的心思又活泛起起来。
“哎，我问你啊，开天眼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“……没什么感觉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知道涧鸣山要爆发山洪的？是有个声音告诉你吗？还是直接看到了那个场面，像做梦一样？”
“嗯……接近做梦的感觉吧，但我知道自己没有睡着，很清醒。脑子里突然多出一段记忆，就好像亲身经历过。”
“这么神奇啊！那你还能用天眼看看别的事吗？比如……我？哪年能中举？哪年娶媳妇？是哪家的姑娘，好看不？”
殷迟面无表情地看着王灿，看得他直起鸡皮疙瘩——难道，这就是被天眼注视着的感觉？
“……不能单独看某个人的未来。”
“啊，为什么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大概是因为，天眼预示的都是大事。而个人命运，太过微不足道。”
听到这么有哲理的话，现在王灿完全相信了：自己的好哥们确实得了佛祖真传。
他忽然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。
殷迟自顾自地闷了一口酒。
他知道王灿未来三四年都平安无事，一直这么没心没肺地逍遥度日。
再往后，他就不知道了。
因为四年后，世上再无殷迟此人，亦再无昌平伯府。
昌平伯殷正德，参与丞相刘保龄谋逆案，滥用职权，泄露军机。
判，满门抄斩。
***
前世，承佑三十年，正月十六。
杨怡在公主府呆了一整天都没出门，连杨盛出入宫学都是由唐九接送。
昨夜逛完灯会回府已是凌晨。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，随便吃了点东西，就遣散所有随从、独自步入后花园。
连云岫都没带。
直到下午散朝后，张子桓登门，杨怡才回到前院接待。
张子桓汇报了今日早朝的主要内容，又与公主府众幕僚讨论一番。杨怡全程保持沉默。
等所有人的话都说完了。她才开口，却是提了一件与早朝无关之事。
“许渊，上次你恩师的案子，虽然只拉下一个郑桥，但经此一案，你对刘保龄一派应该很熟悉了。”
“你去康乐坊，查一个人……昌平伯殷正德。他可能跟刘相有关联。”
“尚无定论，仅是可能，你查仔细些，搞清楚他们的真实关系……以及，所图何事。”
许渊办事效率很高。不出两个月，一桩令人震惊的秘辛浮出水面：表面上温吞和气的老实人殷正德，竟然监守自盗，替刘相偷偷拓印档案库房里的机密军械图纸！
杨怡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线索。她雷厉风行，顺藤摸瓜，只用了五个月就查明真相——
大皇子杨固伙同刘保龄，私造武器，暗囤粮草，拉拢各军将领，意图组织一支听命于他们的军队！
此消息一出，龙颜大怒，朝野巨震。
杨怡的人在朝堂之上，列举了大量人证物证，证据网密不透风，直指大皇子。
面对政敌的咄咄逼问，十五岁的杨固心防崩溃，竟然当众承认了。
虽然他们仍在准备阶段、尚未对内外军防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，可一旦承认，便等同谋逆。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就算父皇有意包庇也无能为力。
况且那时的皇帝杨旭已经气到极点。一方面，他愤怒于这个逆子胆敢威胁他的权力基础。另一方面，他最年长的儿子在面临压力时，表现一塌糊涂，几乎不做任何抵抗就放弃了！
十五岁的皇子，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！
当着满朝文武，简直丢光了老杨家列祖列宗的脸！
丞相刘保龄见大势已去，无力回天，当场撞柱而亡。
杨旭念及血脉，终究心疼儿子，便把最严重的罪行全部归于刘相，下令夷其九族。
杨固被废为庶人，流放三千里。
刘贵妃暂未受到直接责罚，只是被打入冷宫。但是等杨旭收拾完了前朝的烂摊子再想起她的时候，刘贵妃已经自缢身亡。
那年深秋，京城内外纸钱飘飞，更胜冬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