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下坠。

        是砸。

        像一块烧红的铁锭被扔进冰冷的油桶，刺耳的嘶鸣和爆裂的沸腾声同时灌满我的耳膜。

        失重感只存在了一瞬，随即被更加狂暴的力道取代——我重重地摔在一片滚烫的、起伏的金属表面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嘴里瞬间弥漫开铁锈和某种焦甜的恶臭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挣扎着撑起身，手掌按在的地面在“呼吸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不，不是呼吸，是搏动。

        青铜的表面烙着繁复到令人眩晕的浮雕，那些纹路像是活的血管，随着某种巨大的、源自内部的脉动而明灭，将暗红色的光晕泵向四面八方。

        热浪一股股地从下方涌上来，穿透潜水服，炙烤着皮肤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一个球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巨大无比的、内部中空的青铜球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看不见穹顶，只有无数扭曲盘绕、粗如人体的铜管从“天”顶延伸下来，像某种巨兽的肠子，又像倒悬的森林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根铜管都在颤抖，管壁上那些蜂窝状的孔洞正嘶嘶地喷吐出暗金色的粘稠液体。

        液体滴落在滚烫的青铜地板上，不蒸发，而是迅速凝结成珠，又很快被更高的温度融化，散发出浓烈到化不开的龙涎香混合机油和血肉焦糊的怪味。

        热量的源头在中央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里不再是虚空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巨大、臃肿、由无数铜管、齿轮、杠杆和导管胡乱焊接而成的“炉台”矗立着，像一颗畸形的心脏。

        炉心是镂空的，翻滚着暗红色的、仿佛熔融玻璃般的粘稠物质，散发出令人灵魂都感到灼痛的“高温气运”——那不仅仅是热，更是一种扭曲现实的能量辐射，让空气都呈现出水波般的畸变。

        而陈瘸子，就“长”在那个炉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上半身还在，但自腰腹以下，早已消失在无数根插入控制台的暗金色导管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导管像拥有生命的触手，钻进他的皮肉，取代了血管，甚至在断肢的残口处扭动、连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背对着我，双手在控制台一堆疯狂跳动的铜质表盘和拉杆上抽搐般地舞动，动作快得带出残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死，他和这艘船的动力核心融为一体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——海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头颅一百八十度扭了过来，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”响。

        脸上的皮肉在高温下呈现半透明的胶质状，能看见下面青铜色的血管在疯狂搏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咧开嘴，笑容撕裂到耳根，露出被高温烤成焦黑色的牙齿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，只剩下焚烧一切的癫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看见了吗？！这就是归墟的心跳！永恒的炉火！我要用它的‘气’……把这片海，连同上面所有该死的玩意儿，一起……煮沸！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猛地拉下一根最粗的、连接着炉心主供能管的拉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整艘龙船，不，是整个青铜球形舱室，发出了濒死巨兽般的轰鸣。

        所有铜管同时喷发出更密集的暗金色液体，热浪陡然加剧，脚下的金属板变得通红，我的靴底开始冒烟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被抽成真空，又瞬间被更滚烫的气流填满。

        视野边缘，我瞥见了被铁链捆在一根主管道上的身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工程师张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被陈瘸子绑架的专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起来比上次见到时老了二十岁，头发焦黄卷曲，眼镜碎了一半，用麻绳胡乱绑在头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瞪着我，嘴唇开合，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，只有喉咙里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腰间一个黄铜压力表的边缘，指针在疯狂地向红色区域颤抖、逼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说什么？警告？求救？

        没时间解读。

        冰冷的杀意，比这灼热更先刺到我的后颈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猛地侧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砰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枪响，是某种高压气体释放的爆鸣。

        一道赤红色的、黏稠如血的流体，擦着我的肩膀射过，击中身后的铜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滋啦”一声，铜壁上被腐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，边缘还冒着青烟，散发出浓烈的硫磺和金属灼烧的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铁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，堵在唯一可见的、球形舱壁上一道狭窄的圆形气闸门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穿潜水服，只有一套看不出材质的、紧贴身体的哑光黑衣，脸上是那副永恒的、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面具。

        单手平举着一把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重型猎枪，枪管粗短，后方连接着一个复杂的、带压力表的金属罐。

        刚才射出的，就是罐子里的东西——高温朱砂混合金属熔液的致命喷射。

        枪口，稳稳地锁定了我的咽喉。

        热浪扭曲着空气，让他的身影有些飘忽，但那股锁定猎物的杀意，实实在在，冰冷刺骨。

        陈瘸子的狂笑在舱室里回荡，混合着炉火的轰鸣和金属的呻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站在热浪的中心。

        皮肤传来尖锐的灼痛，潜水服的表层材料正在软化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奇异的是，我的血肉并未像预想中那样皮开肉绽。

        腰间，那枚紧贴皮肤的龙形玉钩，正在发烫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被外部高温烘烤的热，是它自己内部在“燃烧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股冰冷、古老、带着深海最底层气息的力量，被这极致的高温和死亡的威胁“激活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它顺着玉钩与我皮肤接触的点，如同冰泉般涌入我的身体，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抵御高温，而是在我体表之外，强行“降级”了能量的存在形式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、只有在热浪扭曲中才能看到一丝痕迹的冰蓝色力场，如同最轻薄的水膜，覆盖了我的全身。

        热浪拂过，力场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，将足以融化钢铁的辐射热能，转化为相对温和的、只是让人感到寒意的能量散逸。

        金手指被这极端环境逼出了新的应用——能量降级，局部构建低能耗的“静区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铁面的金属面具后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弧光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任何犹豫，直接扣动了扳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嘭！”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发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再是单点的流体射击。

        枪口喷出的是一大团炽烈的、翻滚的赤红色“铅水”，覆盖了我所有可能闪避的方位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高温下，弹丸早已融化，朱砂混合物变成了最致命的泼洒式武器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甜毒气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伸出那只布满青铜色纹路、最近才找回部分知觉的左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格挡，不是拍打。

        是“抓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对着那团扑面而来的、蕴含着猎枪火药爆炸瞬间全部动能和高温动能的致命铅水，虚空一握。

        掠夺。

        目标：弹药中蕴含的、剧烈到足以撕碎钢板的“动能”，以及其附着的“高温转化势能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左手掌心青铜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，一股无形的力场以我的手为核心急速扩散。

        奇迹发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团飞射的铅水，在距离我的面门还有不到一尺——我能看清它内部翻滚的气泡和火星——的空中，猛地一滞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减速。

        是“停止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所有的动能，所有的运动状态，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某种力量粗暴地“抽”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炽热的铅水失去了向前喷射的势能，也失去了在高温下保持液态的能量支撑，它们凝固、塌缩，温度骤降，从耀眼的赤红变成暗淡的铅灰色，然后“啪嗒”一声，变成一坨扭曲的、冒着残余青烟的废金属块，掉落在滚烫的青铜地板上，再无声息。

        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工程师张喉咙里“嗬嗬”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瞪大了眼睛，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，死死盯着地上那坨废金属，又猛地转向我，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、极致的恐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发不出，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，瘫软在铁链束缚中，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 铁面握枪的手，似乎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面具后方，那两点幽冷的光，死死钉在我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冷视着狂笑的陈瘸子，一步步朝着那滚烫的炉台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靴子踩在通红的金属板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冰蓝色的力场与高温接触，蒸腾起扭曲的白汽。

        越是靠近，越是能看清炉心深处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翻滚的暗红色熔融物下面，不是什么机械构造，也不是燃料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骨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巨大无比的、属于某种海洋巨兽的骨头。

        鲸骨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远比任何已知鲸类都要庞大和古老，骨质呈现出奇异的暗金色泽，表面蚀刻着与这青铜舱壁同源的纹路。

        它们堆积在炉心底部，被那暗红色的“液体”浸泡、焚烧，散发出浓郁到实质的异香——龙涎香的源头，就是这些鲸骨在某种未知能量下的缓慢分解。

        陈瘸子在用这些骨骸，驱动这艘船。

        压力表发出尖锐到突破人耳极限的警报嗡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看到压力了吗？阿海！”陈瘸子扭着头，狂热地盯着我，又看向工程师张面前那已经进入最后红色区域的表盘，“要爆了！归墟的心脏要爆了！它的‘气’……它的‘气’会充满这片海域……所有生灵……所有沉船……所有诅咒……都会在炉火中重生！哈哈哈哈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一阵细微却密集的、如同干枯树叶摩擦又如同骨骼碎裂的声响，从舱室四周传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猛地转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只见周围那些被高温烘烤得通红的青铜舱壁上，大片大片的锈迹和污垢正在剥落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受热膨胀的脱落，而是像被无形的手从内部“挤”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锈壳脱落的地方，露出了下面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光滑的铜壁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一张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又一张。

        无数张。

        它们密密麻麻地“镶嵌”在舱壁的夹层里，紧紧贴合着内壁。

        皮肤是一种被高温反复灼烧、冷却后形成的炭黑色，皲裂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毛发，没有嘴唇，牙齿和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辨。

        最令人骨髓发寒的是，它们都睁着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同样是炭黑色的、干瘪的眼球，嵌在深深的眼窝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，那些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缓缓地、一个接一个地，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