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动,甚至没有立刻转身去查看那裂缝。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头顶,铁岩的怒吼已染上浓重的血腥气,每一次咆哮都像是从撕裂的肺叶里挤出来的。
“毒娘子!你这阴沟里的毒蛇!老子还没死——!”
回答他的是毒娘子银铃般却淬着毒液的笑声,以及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密集如雨点的“嗡嗡”声。
那不是寻常蜂群,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利和生命被强行扭曲的尖啸。
陆离的眼角余光,透过青铜门上被弩箭震开的细小裂缝,瞥见了一幕惊心的景象。
门外祭坛已是一片狼藉,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得到处都是,残肢断臂混杂着碎裂的骨盾和岩石。
铁岩庞大的身躯就堵在门前最后的通道上,他浑身浴血,巫祝部落战士特有的兽皮甲早已破碎不堪,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,最可怖的是他的左臂——从肘部以下,血肉模糊,森森白骨刺破皮肉,裸露在外,正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响,腾起带着甜腥味的绿烟。
但那白骨之手,依旧死死攥着一柄几乎卷刃的石斧。
而他周围,是黑压压一片蠕动的、闪烁着墨绿色金属光泽的“蜂群”。
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,尾部那根暗蓝色的毒针令人心悸。
它们振翅的声音汇聚成一种能钻进人骨髓里的低频噪音。
毒娘子就站在稍远处,身姿摇曳,指尖轻弹,操控着这片致命的乌云。
她身边,还围着七八个眼神凶悍、身上带着深渊般亡命气息的修士,正是渊薮集的余孽。
“铁岩兄弟,何必呢?”毒娘子的声音带着虚伪的惋惜,“陆离小弟弟自身难保,这地库眼看就要塌了。你守着这里,给谁看呢?不如让开,姐姐或许还能赏你个痛快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铁岩吐出一口带碎牙的血沫,独眼赤红,猛地将石斧拄在地上,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。
他背上、胸口那些古老的巫祝图腾纹路,如同烧红的烙铁般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,随即“噼啪”作响,皮肤表面崩裂开无数道血口!
图腾,在燃烧他的生命本源!
“嗡——!”
一股狂暴、原始、带着山岳般沉重与蛮荒气息的力量,从铁岩残破的身躯里爆发出来。
他不管不顾那些扑面而来的毒蜂,双手举起石斧,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的血色流星,朝着毒娘子的方向,隔空一斧劈下!
没有光华,没有剑气,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、扭曲的空气凹痕,和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鸣!
毒娘子脸色微变,身前瞬间浮现出一面由无数扭曲人脸和幽绿符文构成的骨盾虚影。
然而,铁岩这燃烧生命与图腾的决死一击,威力远超预料。
骨盾虚影只坚持了不到半息,便“喀嚓”碎裂!
斧劲余势未衰,狠狠撞在毒娘子身前一具始终静静站立的、面容呆滞的人影上。
那人影是她用特殊手法炼制的人皮傀儡,坚硬逾铁。
此刻,傀儡胸膛猛地凹陷下去,随即整个上半身炸成漫天碎块和腥臭的绿汁!
“啊——!”毒娘子尖啸着后退数步,袖袍挥动,更多毒蜂舍弃铁岩,疯狂涌向那具破碎的傀儡残骸,似乎想要汲取什么。
“我的‘子体’!该死的蛮子!给我用‘破山弩’!轰开那扇门!”
她身后的亡命徒立刻动作,一架架造型狰狞、闪烁着禁制符文的重型弩车被推上前。
这不是寻常军弩,弩臂是某种巨兽的腿骨,弩箭则是三棱破甲锥,箭头上还涂抹着暗紫色的、专门侵蚀防护法器的毒液。
“崩!崩!崩!”
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响连成一片。
数十道暗紫色的流光,带着凄厉的尖啸,如同毒蜂的尾针,狠狠钉在厚重的青铜门上!
“铛!铛!铛!铛——!”
每一声撞击,都如同重锤敲在陆离的心口。
青铜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门轴处火星四溅,上面本就有的裂缝在迅速扩大、蔓延。
更可怕的是,一股股震荡波透过门体、透过地库的岩壁,狠狠传导进来!
“噗!噗!噗!”
陆离身体剧震,脸色瞬间由白转金,连续三口滚烫的心头血喷在身前的地面上,血迹触碰到那些暗淡的巫祝符文,竟发出“嗤嗤”的灼烧声。
他眼前一黑,识海内的规则织机也跟着剧烈摇晃,那些刚刚被稳定的规则丝线再次紊乱。
外界的每一声惨叫,每一次弩箭撞击,都像是直接作用在他的神魂之上。
铁岩那燃烧生命换来的怒吼,毒娘子得意的尖笑,破障弩的崩响,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地狱交响曲。
他听到了铁岩更痛苦的闷哼,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。
他几乎能“看”到,那个如山般的汉子,左臂的白骨更加显露,毒素正顺着骨骼向上蔓延,但他依然像钉死在门缝里的磐石,用残破的身体和燃烧的图腾,榨干最后一丝力量。
动摇。
一丝冰冷的、几乎要冻彻骨髓的动摇,不可避免地从陆离心底最深处升起。
值得吗?
铁岩是为他而死。
地库里那些沉默的巫祝族人,也是为他,为他这个半妖之主,为一个虚无缥缈的“未来”和“秩序”,在默默承受毁灭。
而他自己,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,做着徒劳的“编织”。
如果现在冲出去,或许还能……还能什么?
带着白璃和铁岩,杀出一条血路?
他丹田里那颗未完成的“炸弹”可能立刻就会引爆,把所有人都炸上天。
放弃编织,用自己去吸引火力?
那之前所有的痛苦,白璃的牺牲,铁岩的死守,都将变得毫无意义。
“陆离!”
白璃的声音,如同冰线,穿透喧嚣,直接刺入他摇曳的识海。
她整个人虚脱地靠在旁边的石壁上,脸色惨淡,银白色的长发都失去了光泽,九条狐尾虚影黯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双手却死死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,一丝丝清凉的、带着她本命灵韵的银辉,正透过无形的链接,努力稳固着陆离几乎要溃散的识海门户。
“看着我……不,看着你自己的心。”白璃的传音断断续续,虚弱却无比坚定,“铁岩大哥……在用命给你争取时间。地库……是乌穆大祭司用最后神魂之力加固的,那些符文……能隔绝大部分直接冲击。毒娘子他们……短时间内破不开核心禁制。但你如果停下……我们就真的完了。所有人的牺牲……都白费了。”
陆离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妥协,而是决绝。
外界铁岩的惨烈嘶吼,弩箭撞击的轰鸣,毒娘子的叫嚣,白璃传音中压抑的痛苦……所有这一切声音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闸门隔绝。
他的世界,只剩下胸腔里心脏的搏动,和识海中那座依旧在艰难运转的规则织机。
以及丹田内,那被第一层银灰锁链勉强束缚、却依旧散发出不祥脉动的漆黑道痕。
“给我……安分点!”
陆离的意志,如同淬火的钢铁,狠狠压向识海中的规则织机。
他不再保留。
从储物法器的神魂投影中,飞出最后一点光华——那是得自晶噬兽母体、仅存的一点空间稳固晶核碎屑,微小如尘埃,却蕴含着最精纯的规则之力。
同时,他逼出心头最后三滴本命精血,不再分离,而是全部喷洒在织机中央!
“轰——!”
规则织机猛地膨胀了一圈,那无数交错的光质支架和轴心,流转的速度骤然加快!
尤其是那些银色的“空间稳固”丝线,受到晶核碎屑和精血本源的刺激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!
第二层锁链的编织,开始了。
这一次,与第一层的“缠绕封锁”截然不同。
在陆离不惜损耗本源的疯狂驱动下,那银光灿灿的丝线不再是温和的束缚,而是化作了冰冷的、充满压迫感的……“挤压”!
内视之下,只见那银色的“线流”如同无数根无形的巨钳,从四面八方狠狠“箍”向第一层锁链内部的漆黑道痕。
道痕剧烈挣扎,但第一层锁链上的灰紫纹路闪烁,牢牢限制了它大部分的爆发可能。
“咯……咯咯咯……”
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坚硬物体被强行压缩的声响,从陆离丹田深处传出,甚至透过他的身体,隐隐约约地弥漫在地库的空气中。
道痕的体积,开始被强行缩小!
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,但这个过程,引发的内部冲突是灾难性的。
道痕中蕴含的,不仅仅是混乱的“蚀”之本源,更有被裹挟、被扭曲的、极其微量但本质极高的“时空”规则碎片!
这是它能够污染陆离道痕、引发空间紊乱的根本原因。
此刻被银色锁链暴力压缩,这些时空碎片受到了刺激!
“嗤!嗤!嗤!”
无数道比发丝还细、几乎肉眼难辨的漆黑裂痕,毫无征兆地在陆离周身的空间中浮现、闪现、消失!
它们看起来微小,但所过之处,连地库中那些历经万年不朽、刻满巫祝符文的坚硬岩石,都像豆腐一样被无声切开,留下光滑如镜的切面!
空间之刃!混乱时空力引发的无差别切割!
瞬间,陆离盘坐的身体,衣衫化为碎片,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血线,鲜血瞬间将他染成一个血人。
但他身躯依旧挺直,连肌肉都没有抽搐一下,仿佛那被切割的不是自己的皮肉。
他全部的心神,都沉浸在那疯狂的“编织”与“挤压”之中,机械而精准地将一道道银色丝线扣合成更复杂、更致密的结构,用于加固对道痕的压缩。
更诡异的变化紧随其后。
或许是道痕被压缩激怒了其中的混乱规则,或许是为了延缓外界的破门而不得不如此……陆离的丹田气海中心,那被锁链和道痕搅动的能量场,开始影响周围的“法则”。
地库内的重力,首先发生了紊乱。
“呼啦——!”
一块拳头大的岩石,毫无征兆地从地面“跳”起,悬浮在半空,静止了一瞬,然后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握住、用力一捏!
“噗!”
岩石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细腻的粉尘,簌簌落下。
紧接着,是更多的石块、碎砾,乃至地库角落一些被震落的杂物,都开始失重、悬浮。
有些缓缓上升,撞在穹顶;有些则左右漂浮,互相碰撞。
但每当它们漂浮到陆离身体附近某个无形的界限时,便会毫无征兆地——被极强的重力场瞬间捕捉、狠狠掼向地面!
“砰!砰!砰!”
石块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,或直接崩碎。
混乱的重力场以陆离为中心,形成了一个直径数丈的、极不稳定的区域。
这突如其来的重力剧变,显然也影响到了外界!
“呃啊!”“什么东西?”“小心头顶!”
地库外,隐约传来毒娘子手下惊慌的喊叫。
那些正在全力射击破障弩的亡命徒,突然感到手中的弩车变得忽轻忽重,甚至有几架弩车因为重量骤增而直接散架,沉重的构件砸伤了操作者。
更有人因为身体突然变轻,而被弩箭的反作用力震得倒飞出去,撞在岩壁上。
就连那密集的毒蜂群,也出现了瞬间的混乱,它们的飞行轨迹在紊乱的重力下变得捉摸不定。
“废物!稳住!是里面那小子在搞鬼!”毒娘子气急败坏的尖叫传来,但破障弩的射击节奏,确实被打断了,青铜门承受的压力为之一缓。
地库内,陆离对此恍若未觉。
他浑身浴血,坐在那不断有岩石悬浮又砸落的混乱中心,宛如一尊坐在刀山剑林中的血色雕像。
只有他的眼睛,偶尔会因为剧痛或巨大的精神消耗而猛地睁开一丝缝隙,那眼眸深处,不再是痛苦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他在“抠”出道痕里最后一点“不服管教”的混乱时空碎片,将它们强行塞进第二层锁链的编织结构里,作为更复杂“逆纹”的一部分。
这个过程,如同在雷区里绣花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铁岩的怒吼声似乎变得更加嘶哑,也更加遥远,仿佛隔了一层水。
破障弩的轰击又开始了,但力度和精准度似乎不如之前。
毒娘子尖利的叱骂声不断响起,夹杂着一些亡命徒的惨叫——不知是被铁岩临死反扑所伤,还是因为其他什么。
陆离丹田内,第二层锁链的雏形,终于开始显现。
那不再是单纯的银色,也不是第一层的灰紫。
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暗金色。
银色是基,灰紫是纹,而暗金,则是压缩到极致后,混合了陆离本源精血、白泽血脉统御之力、以及被初步“驯服”的混乱规则特质,共同形成的“封印之壳”。
当最后一道暗金色的锁扣,伴随着织机一声沉重的“咔哒”轰鸣,牢牢扣合在第一层锁链外围时——
陆离浑身一震,体内那狂暴的力量潮汐骤然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巨大的、令人心悸的“空虚感”。
力量被大量抽取消耗,神魂仿佛被掏空,只剩下最核心的、冰冷坚韧的意志在支撑。
成了。
第二层“压缩封印锁”,完成。
道痕被压制在了前所未有的小体积内,散发的恶意波动降到了最低。
虽然问题远未根除,但至少,短期内,这颗“炸弹”被他强行塞进了一个更结实、更致密的“保险箱”里。
然而,就在他心神那万分之一秒的松懈,就在他体内力量出现真空、新力未生旧力已竭的致命间隙——
头顶!
地库穹顶,一道之前被弩箭震开、又被内部混乱重力扯得更大的裂缝处!
一抹惨绿色的烟气,如同有生命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。
绿烟扭曲凝聚,瞬间化作一个人形。
他左袖空荡,面色惨绿,正是之前逃脱、但显然也付出了惨重代价的魂狩!
不知他用了何种秘法,竟潜伏至今,并抓住了这个最佳的时机!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,和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他的独手中,紧紧握着一枚巴掌大小、通体暗红、表面布满闪电状黑色纹路的奇异符箓。
那符箓微微震颤着,散发出一股令陆离灵魂都感到冻结的、纯粹毁灭性的波动。
波动被地库符文压制着,无法扩散,但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,足以将这个小空间彻底从内部炸成基本粒子!
魂狩出现得毫无征兆,快得连白璃都只来得及瞳孔骤缩,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。
他没有废话,甚至没有看虚弱的白璃一眼。
惨绿的身影如同鬼魅,瞬间穿过悬浮的碎石和混乱的重力场,无视了空间的距离,出现在陆离头顶正上方!
他手中的暗红雷符,对准了陆离的天灵盖。
那张惨绿的脸上,终于扯出一个扭曲而残忍的弧度,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
“小子……这才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