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借粮
雨没停。老赵刚走,樊哙后脚就折回来,人还没进院,先传回一声骂。
“李家那老狗,拿船要挟我!”
吕媭本来在廊下拍水泡,听见这声,缩回屋里去了。我让婆子把门掩上,自己走到屋檐下。樊哙一身泥,半边脸都溅花了。他见了我,嘴巴张了张,又把话咽回去。我知道那话难听,不让他说。
“李家不借?”我问。
“借个屁。他放话说,汉王要粮,就让萧何把盐引先给他。不给,一两都不出。”樊哙把马鞭往地上一抽,“我去时,他把两个儿子叫出来,当着我面磨刀。我要不是看你让人带话,早一刀劈了他家门板。”
我让他先去灶房吃饭。他不肯,说气得吃不下。我让婆子端了半盆热水,按着他洗了脸。他蹲在门边,水从指缝往下流,黑乎乎的。
我等他气平了,才慢慢说:“他敢把两个儿子都亮出来,就不是真舍不得粮。他想要价。”
“什么价?”樊哙抬头。
“盐引能换粮,可也能换命。他想让刘邦亲自去见他。这样,他在南郑才算站住了脚。”我看着外头的雨,“你若打进去,正好坐实汉王抢粮。他再往项羽那边一靠,咱们这南郑就更难。”
樊哙听懂了。他“嗨”了声,把刀往地上一插:“那你说怎么办?等他开价等到死?”
“不等。”我回屋披了件半旧的灰斗篷,又让吕媭把刘盈抱好,别出门。吕媭问:“姐,你去哪?”
“去会会他。”
吕媭脸都白了。我说:“外头有曹无伤的人。我若天黑没回,你叫萧何来。”吕媭点头,又拽我袖子:“你带刀不?”我拍开她的手:“我是去谈,不是去抢。”
曹无伤的车在巷口。我上去,只说去李家。他连问都没问,就让人赶车。我心里记了这笔。
李家在东城,门口两棵桐树,树被雨打得发黑。门房进去通传,半日才出来,说:“雨大,家翁不好见客。”我站在门口,雨从檐上灌下来,溅了我一腿。
“告诉李翁,吕氏女来给他送个信。他若不见,我就在门口等。等雨停,也等人来看。”
门房进去了。又过一炷香,正门开了。
李庄主五十上下,干瘦,脸黄。他坐在堂上,手边一壶茶,两个儿子分坐左右。我进去,也不坐。他抬头,笑:“王后亲来,李某受不住。”我解下斗篷,自己坐下。他大儿子要让人上茶。我摆手:“说几句话,不喝茶。”
李庄主“哦”了声,像来了兴致。我盯着他:“你扣着粮,要等汉王。可汉王没空来。你等的,也不是汉王。”
他眼皮一跳。我继续说:“你在西河叉停着两条船,货压了六天。水再涨,船不走,货就废。你是想用粮换盐引,再拿盐引去稳你的船。可你忘了一件事。这南郑城里,能护船的,不是只有你的人。”
李庄主脸色变了。他大儿子“腾”地站起来。我看他一眼,没动。李庄主把儿子按下去,声音发干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清楚。船在河上,能替你保,也能替别人保。你不给粮,船就自己漂。雨这么大,漂到哪儿,谁知道。”我把手放在膝上,慢慢说,“你要的,是钱。我要的,是粮。你现在点头,三日一结。过了今日,我不再来。”
李庄主盯着我。他二儿子小声喊了句“爹”。他没应。堂外雨声更大,像把屋顶都要打塌。他忽然笑,说:“早听说汉王身边有个能干的妇人。今日信了。”
我起身,抖了抖斗篷:“明日午时,粮到西门。你在船上等。”
我往外走。身后没人拦。等我跨出大门,雨扑在脸上,我才觉出后背全湿了。不是雨。是汗。
回到车上,曹无伤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成了?”
“成不成,看明日午时。”
他不再说话。车轮碾在泥水里,颠得我胃里发翻。我闭上眼。怀里忽然发热。我想起吕媭。她肯定还站在门口。我得快点回去。
这世上,最难的不是跟男人谈粮。是谈完回来,还要有命哄孩子。
我睁开眼睛。雨还下。满城泥腥味。我胃里一阵一阵地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