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盛夏燥热,姑娘为了我的病连日奔忙,心中实感过意不去。”
白筱竹将背着药箱的女子送至门口,深深一礼。
黎徾为自己治病的事白筱竹已经知晓,绿绮便是他为自己寻来调养身体的医生。绿绮善良纯然、医术高明。两人虽相识时间不长,但却十分投缘。只是对于生性不喜麻烦他人的白筱竹而言,免不了多出几分愧疚。
“白姑娘万不可如此想,悬壶济慈乃医家本职。况我既应了朋友托付,哪里有不尽心的道理?今日虽比前些日子凉爽一些,姑娘眼下还不算完全康复,如果不慎中了暑气,岂不是让我这些日子的努力付之东流?”
绿绮扶起白晓竹,聪慧如她,拦住对方执意相送的脚步,微微一笑后行礼离开。
“你是医生?”珠云在旁听了半天,看到白筱竹关门回了家,凑近绿绮。
往日行医也会有人主动询问,绿绮并不意外,“是的,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?”
“我这几日也不知怎的,每每饭毕总感神思昏蒙,今日早上只喝了一碗粥,愈发觉得头晕目眩,喉中甚至出现不适呕感。姑娘如果治得好我的病,不管多少诊金我都是付得起的。”珠云说着,邀请绿绮进入家中。
绿绮毫无半点谄媚阿谀之态,既不为精丽府邸惊奇赞叹、也不为价值连城的珍品投去过多目光,对于僮仆婢女端来的珍馐美食也不在意,只礼节性地饮了一口茶……
珠云心中泛疑,这个绿绮虽样貌清秀、妆容服饰却朴素得很,看得出是个极平常的人。为何她和往日被骗到家中那些人全然不同?
想起第三条方法,珠云暗暗将绿绮划归为十分奸诈之流,愈发打起了十二分精神。
绿绮只管号脉问诊,珠云眼中的种种杂疑并不知晓,只是在诊脉结束时略略有所停顿。
“伏天炎热,最忌过多食用油腻荤食,以防湿邪阻塞。想必姑娘早起的粥饮也是以荤食熬煮,这才致姑娘肠胃不适,继而引发各种症状。姑娘只要饮食清淡一些,很快便可痊愈。”
换做从前,珠云不觉得有什么。可现在她扮作一个千金小姐,这点常识都不知道,恐会让旁人看低她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是这样啊……绿绮姑娘真是医生高明,快拿一匣金珠当做诊金。”
“这样的情况算不上什么大的病症,一颗金珠也用不到。我既行医问诊,世人在我面前便人人相同,姑娘不必破费。”
珠云停在匣上的手不禁滞住,微忖后再道:“竟是我唐突绿绮姑娘了,真是抱歉。绿绮姑娘治好了我的病,不如今日就留在我家中用过饭后再走吧,也算是我对绿绮姑娘的谢意。”
绿绮微微摇了摇头,“姑娘的心意我领受了,除了日常外出问诊外还有许多事务要忙。家中也须看顾,这便不打扰了。”
绿绮微一施礼,在珠云惊讶万分的目光中离开了。
“这个绿绮得有多狡诈,她是如何得知匣中并无金珠,而是能迷倒人的药粉?”
僮仆婢女都是砂石土粒所变,唯唯诺诺、麻木无神。并不能解答珠云心中的困惑。
绿绮时不时就会来到白筱竹的家中,除了诊治外,她们有时会一起下棋读书,有时又在一起写字作画,绿绮教白筱竹强身健体的功夫、白筱竹教绿绮做可口的茶点……她们在一起,总是相谈甚欢,其乐融融。
珠云从旁看着,心中的疑虑愈发深了,不再是一开始对绿绮的怀疑,而是完全不懂绿绮与白筱竹之间的情谊,直到偶尔听人说起友情二字,她才懵懵懂懂。
原来在人世间,还有一种情谊叫做友情。
珠三娘说是她的亲人,可对她不是颐气指使便是呼来喝去。那些说喜欢她的男人们、姐妹相称的女人们,哪一个不是冲着容貌和富贵。
为什么她遇见的凡人男女不是阴毒便是凶悍?还是说绿绮和白筱竹是凡人中唯有的不同?
珠云默默想着,挑了最好的锦帛当作见面礼去拜访白筱竹,白筱竹很热情地接待了她,却拒绝收下礼物。
“同气相求才会成为朋友,知心知意就足够了。无功不受禄,珠云姑娘有空常来我家坐坐便是好意。”
白筱竹的话比绿绮所行更让珠云费解,除了珠三娘,她寻不到任何人可以为她解除困惑。
“青菜萝卜就是青菜萝卜,即使有些许差别,说到底还是一个样。”
珠三娘的态度依旧冷漠鄙夷,珠云看着她拿出一只破瓦罐。
背光的窗下,破瓦罐散发着淡淡的黑气,阵阵杂陈阴戾之气扑面而来,怎么看也不像好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妖骨。”珠三娘摩挲着破瓦罐,仿佛那是一只玉如意。
“头一回听说,你要做什么?”
珠三娘冷哼一声,声色慵懒,“将生前怨恨难消导致不腐的死僵安放在阴寒之气盛行的煞地,待其超出所能承载的邪煞之气后便会塌陷化骨。小精小怪食用后必死无疑,妖力上乘的的妖怪食用后却可以大大地提升妖力。”
瓦罐好像听懂了珠三娘之言,剧烈晃动不止。
珠三娘口中喷出一股浓褐妖雾,瓦罐随即膨胀变大,阵阵黑气不断从罐口泄出。
黑气散尽,低垂着头颅的妖骨缓缓站直身体。妖骨一只眼睛似乎还保存着生前最后一缕意志,珠云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另一边眼眶是空洞的森森白骨,望之令人悚然。妖骨一半身躯上的衣着早已朽化粘连、模糊的血肉已无法分辨性别身份。另一半白骨零零散散晃动着,像是要前行又仿佛在要后退。
傍晚暑气透窗,珠云不禁打了个寒颤,
珠三娘一声讥笑,“当日养此物者不等功成便急不可待,反被其吞噬。此物暗中跟随,原本想以你我为食,不料被我发现又被我控制,待剩余血肉化尽,将其食用后便可助我修炼。”
不知从何时起,珠云已经不想再似从前那般活着了。此刻看到珠三娘的疯狂和野心,她只觉阵阵寒意和慌乱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此物吞噬你吗?”
“吞噬我?”珠三娘声高三分,仰头大笑,“它这点阴邪煞气算得了什么?只会吓倒你这样的笨猪!”
珠三娘张开嘴,一股浓棕色妖雾腾起半空,妖骨全躯像是感应到了一般,晃了两晃渐渐缩小,被瓦罐吸入其中。
半空中残余着的浓棕色妖雾和妖骨散发的怨恶之气纠缠在一起,很快融为一体,珠三娘像品尝珍馐美味一般,一点点将其纳入口中。
珠云皱了皱眉,转身欲离。
珠三娘伸出长舌,舔食着红唇边残留的阴邪之气,一双眼似笑非笑,“珠云,你可别忘了,你现在所拥有的全部都是拜我所赐,离开我你什么也不是。你如果胆敢忘恩负义,我绝不会放过你。往后不许你再和凡人往来!”
珠云立即转身,不解地大声质问:“我为什么不能和凡人做朋友?!”
“朋友?哈哈哈哈……“珠三娘仰头大笑,讥讽道:“你才做了几日的人,便真当自己是人了?你的那些朋友如果知道你是个丑陋吃人的妖怪,还会继续和你做朋友吗?妖怪和人一开始就不相同,无论你如果欺骗自己,都是不能改变现实的!三日之后便是朔日,我需要你助我修炼妖骨,你要是敢违抗,我便将你生吞活剥!”
珠三娘眼中放出嗜血阴冷的光,珠云伤心地闭上眼,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滴落下来,听到耳畔旁响起珠三娘肆意的大声嘲笑,珠云一颗心好似煎熬在冰火两重天中,矛盾而又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