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夜归
车在巷口停下，曹无伤的人正要扶我下去，我自己跳了。泥水溅上裙摆，凉的。吕媭站在门里，刘盈裹在她怀里。她看见我，嘴动了，没声。我过去，把斗篷解下来，甩在门边。水珠子从斗篷角往地上滴，像一把断了的线。
“饿不饿？”我问她。
她摇头，把刘盈往我怀里送。孩子是醒的，眼睛睁着，黑亮，像雨里洗干净的两颗石子。我接了。他头往我胸口拱。吕媭说：“奶婆熬了米油。”我点头，没先去吃，先抱孩子回屋。吕媭跟在后头，一会儿跑到前头去掀帘子，一会儿又回来拽我袖子。我“嗯”了一声。她说：“姐，你脸色白。”我说：“雨淋的。”她不问了，去灶房把米油端过来。那碗还烫，她用布包着底。我吹了，小口喂刘盈。他不吃。吕媭说：“他等你呢。”我“哦”了一声，把碗放下，掀开衣襟。他这才凑过来。我靠在墙上，手托着他的头。吕媭爬上床，缩在我旁边，看着我。外头雨还在下，打在院里的缸沿上，叮叮的。我闭了闭眼，又睁开。不能睡。李家那边明天才见分晓。曹无伤的人还在外头，没走。我得等信。
油灯没点。屋里就着外头一点潮光，半明半暗。吕媭把头靠在我腿上。我腾出一只手，盖在她额上。她的额头有点潮，不烫。我松了口气。孩子吃饱了，也不睡，眯着眼，小嘴还在动。我把他竖起来，轻拍背。他打了个奶嗝。吕媭“嘻”地笑。我“嘘”她。她又把脸埋进我腿里。
门响了一下，是风。吕媭抖了抖。我让她起来，把门闩插上。她赤脚跑过去，又赤脚跑回来。我把孩子放平。他睡着了。吕媭也打哈欠。我让她先睡。她说：“那你还出去？”我说：“不出去。就在这儿。”她信了，翻了个身，脸朝着墙，一会儿就没了声。
我下了床，走到外间。曹无伤派来的那个甲士果然在。他站在廊下，肩头全湿了。我出来，他转过身。我问：“有事？”他低声说：“李庄主在西门外的船边等。说雨再大，也能靠岸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那人退后一步，说：“曹都尉叫我来传话。雨夜河涨，王后若去，他亲自护送。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不去。你回去跟曹都尉讲，明日午时前，我只要粮到西门。船他自己看。”那人应了，转身没入雨里。我关了门。风吹在门板上，像有人压着嗓子。我站在门后，听吕媭的呼吸。很轻，很匀。刘盈没醒。我慢慢走回床边，坐了一夜，没和衣裳。雨在天亮前收了。窗纸泛青。我起来，烧水，洗漱。吕媭醒得早，一起床就问：“李家会给粮吗？”我拿湿巾给她擦脸。她躲。我说：“等过了午。”她“哦”了声，跑去院里看天。天还灰着。缸里的水满到了边。我把锅架上，米下了。吕公来信说，这几日他宿在城北，不回来。我让吕媭把饭先给婆子端过去。她照做。院里的地还软着。我站在门口，望了一眼西门的方向。雾起了。青灰的，糊在巷口。我回屋，把斗篷晾起来。那上头还带着河腥味。我想，这味，等粮到了，才会散。不然，就还得另想法子。日子不让人白等。等，也得手上备着。我点了点灶房的盐，还剩半罐。明天，得去萧何那儿把盐引的底数抄一份。不能再拖。这样，夜里才睡得着。想着，天光又亮了一点。吕媭从外头回来，手里举着一根树枝，说：“姐，天要晴了。”我看了一眼。那灰雾里，真透出一点黄。我“哦”了声。她笑。我让她洗手，先吃饭。日子还长，且走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