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夜雨
从李家回来,天已经黑实了。
宅子里的灯亮着。吕媭抱着刘盈坐在堂屋里。她见我进门,立马站起来,嘴张了张,又没说话。我先接了刘盈。他醒着,不哭,两只眼睛在灯下看着我。我抱他回里屋,解开衣裳喂他。他吃得很急,像饿了很久。吕媭跟进来,把一碗热水放在床头。
“曹无伤的人在外头站了半宿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管。”我拍着刘盈的背。他吃得打嗝。我把他竖起来,轻轻拍。吕媭就站在旁边,看着我。我让她去把外头的湿衣裳晾到灶房去。她去了。
刘邦是后半夜回来的。我听见马在巷口喷了个响鼻。他进屋,浑身精湿。我起身去给他找干衣裳。他坐在堂屋里,不让我动。他说:“你歇着。我自己来。”我看他脱了上衣,背上又多了几道印子。不是刀,是那破甲磨的。我拿了块干巾,从他后颈擦到腰。他坐着不动。我擦到一半,他忽然抓住我手腕,说:“李家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松开我,自己把衣裳套上。
“明日午时,粮到西门。我让萧何去接。”他说。
“你去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我。我把他扔在地上的湿衣裳捡起来,搭到火盆边。火不旺,我往盆里添了两块炭。火星溅出来,落在砖地上,一会儿就黑了。
“李家要的不是粮钱。是脸。萧何去,他不觉得够。”我说。
“那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去,只能站一下。别寒着脸。”我把火盆往他脚边推了推,“吕媭让你带的糖,你还没给过她。”
他笑。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扔在桌上。油纸散开,几块糖角滚出来,碎了两块。我说:“明天再给她。”他点头,捏了块碎糖放进嘴里,又捏一块塞我嘴里。糖很甜,甜得发苦。我嚼了,没说话。
刘盈在里屋哭。我进去。他尿了。我给他换,他还在哭。我抱他起来,在屋里走。外头雨小了些,檐声“滴答滴答”。刘邦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我“看什么”三个字到了嘴边,没出口。他过来,把刘盈接过去,学我拍。刘盈不哭了,就是抓他下巴。他“哦”了声,像被捏住了。我把灯挑暗,说:“都睡。明日还有得忙。”
他“嗯”了声。我们上了炕,中间隔着刘盈。他睡着了。我也犯困。雨还在下,从窗缝里飘进来一点。我往刘邦那边看了一眼。他也睁着眼。我们对了一下。他说:“吕雉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他不再说话。我闭上眼。手搭在刘盈身上。这夜,比想象中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