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晨雾
天没亮,先起了雾。
南郑的雾和沛县不同。沛县的雾贴着地走,这里的雾从山上漫下来,把整条街都吞了。我出了里屋,把灶房的门推开。两个婆子已经在忙。一个在熬粥,一个在刮姜皮。灶火把她们的脸映得发红。我让她们多添半锅水,今天有人要回来吃饭。她们应了,没问是谁。
刘盈还在睡。吕媭趴在床边,拿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他的脚心。我过去,把她的手拿开。她抬头,眼里还糊着。她说:“他一动,脚趾头就张开,像扇子。”我让吕媭去洗脸。她光脚跑了。我坐下来,看刘盈。他嘴张着,嘴角有点奶渍。我拿袖子给他擦掉。他“吧嗒”两下嘴,又睡。
天光从雾里透过来,像水。我换了双干鞋,去巷口看了一眼。曹无伤的人不在。街上有挑柴的,有推车的,车轱辘把雾压出一道道印。卖豆腐的小贩已经把摊支起来了,卤水味从雾里钻出来,直往鼻子里走。我站了半盏茶的工夫,转身回宅。
吃早食时,刘邦还没起。我让吕媭把糖角分他一半。吕媭说:“他才不稀罕。”嘴上这么说,手却掰了最大的那块放在他碗边。我“嗯”了声,喝粥。吕媭问:“他今天还出去?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她说:“那糖角白给他留了。”我笑。
刘邦起来时,日头已经爬上墙头。他把糖角整个塞进嘴里,说:“今天不去远了。午时前回来。”我看他。他今天没穿甲,就一身旧布袍子,腰上别了剑。我说:“你把头发重新扎一扎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要伸手。我让他坐。他坐门槛上,我拿梳子沾水,给他把散下来的头发束紧。他后颈一道印,昨天擦的。我拿指头点了一下。他缩了缩。我说:“别动。”他真不动了。吕媭在旁边看,捂着嘴。我瞪她。她跑开。
午时没到,萧何就来了。他进门先看粮。我摇头。他“哦”了声,坐下了。我们没说话。院里的雾早散了,地上湿着。吕媭在和婆子踢毽子,踢得不高,可落得稳。萧何说:“李家粮车已经动了。西门有人。”我点头。他“呼”了口气,才端碗。
西门比想象的挤。李庄主只带了一个儿子,站在粮车后头。萧何上前说话。刘邦后到,没过去,只在不远处站了站。他看向李庄主。李庄主也看他。两个人没说话。等粮全过了秤,刘邦才走过去,说:“李翁,这回辛苦。”李庄主回礼,说:“汉王言重。西河船上的兵,还望照看。”刘邦应了。李庄主走时,又往我这边扫一眼。我站在萧何后头,没往前。他朝我点了个头。我回了一下。这粮,进仓了。可那不叫完。粮是会长脚的。只要人在,它就会往外跑。我得比它跑得快。
夜里,我点了灯,把粮数又过了一遍。吕媭睡下后,我又去把门关紧。外头有虫,叫得密。我站在院里。没有星星。南郑的夜,黑得厚。我听见不知谁家孩子在哭。那哭声和风搅在一起,传不远。我站了会儿,回屋。刘盈睡得很沉。我摸了摸他的额。不烫。我吹了灯。躺下。没多会儿,天就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