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六十三章
陈生出狱后第五十一天。
天阴得重，西市的石板路上像蒙了层灰。陈生刚站上柜台，就觉着今儿的气氛不对。街口聚着几个生脸人，不买粮，也不问价，只蹲在墙根抽烟，眼睛时不时往德顺号这边扫。陈生低声对宋三说：“看见没？那些人身上没粮袋，鞋是新的，不像是赶集的。你去和张四说一声，把仓门半掩上，别全开。”宋三会意，转身去了。
沈大柜今早去渡口接一船河粮，要过午才回。柜台上下，陈生一人顶着。几个伙计虽在，却都拿不定主意。陈生心里清楚，今日若有人来闹，必是看准了沈大柜不在。他得比平日更稳，不能让这帮人瞧出半点慌。
刚过辰时，果然来了个汉子。这人身量极高，脸如刀条，穿件半旧的青布袍，身后跟着两个后生，各挑着两筐麦子。那麦子用新麻袋装着，袋口扎得紧实。汉子走到台前，也不说话，把一袋麦子“咚”地往台上一掼，说：“德顺号收不收？这是我家地里今年最好的麦，一两能要八十文。你给个价。”陈生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那袋麦，心里已有了数。这汉子说“一两八十文”，是外行话。麦子论斗不论两，且今日市价新麦最高也不过六十五文一斗。陈生不点破，只笑着说：“老哥，这麦能不能拆开看看？袋口扎得紧，我不好掂量。”汉子“哼”了声：“有什么好看的？你既坐柜，连货都看不准？是不是不敢收？”陈生仍笑：“不是不敢，是规矩。德顺号收粮，先看后过，不能隔着袋子估。您若不让看，那就请去别家问问。”汉子把眼一瞪，还要说。陈生只轻轻把算盘往旁边一推，做出一副“不与你争”的架势。汉子没法，气哼哼地扯开一袋。陈生抓出一把，见那麦子表层黄亮，底下却发青，明显是喷了水再晒的“回潮麦”。陈生把麦子放回，摇了摇头：“老哥，您这麦，外头是面子，里子是里子。若当新麦收，我亏；若按实情收，您不肯。不如您再走几家。我这儿今日不收这成色的。”汉子脸色大变，正待发作，陈生却先一步扬声对周围看热闹的人说：“德顺号收粮，认货不认人。谁要卖，便照实说。能收的，我陈生不推；不能收的，谁来也不收。”那汉子恶狠狠地盯了陈生几眼，终是挑着筐走了。人群里几个老粮户点头：“陈先生眼真毒。那叫‘上色麦’，专坑生手。”陈生只一笑，不再多言。他知道，这拨人是来试水的。试出来他不怕，后头的硬招才会缓一缓。
可陈生也明白，这种人不会白来。等到晌午，沈大柜没回，金记那周管事却带着个矮胖中年人来了。那中年人陈生没见过，方脸，穿着一件暗红绸衫，手上戴着两个金镏子。周管事一进来就笑：“陈生，给你引见一下。这是金记二掌柜，吴爷。吴爷听说你眼力好，想来瞧瞧你怎么看粮。”陈生拱手道：“吴爷。”那吴二掌柜“嗯”了声，眼睛却往仓房那边瞟。陈生说：“仓房重地，里面积粮，外人不便进。吴爷若看粮，这儿有样粮。”说着从台下的布袋里捧出一捧新收的粟米，往台面上一摊。吴二掌柜低头瞧了瞧，又抬头看陈生，脸上的肉堆着，说：“陈生，你一个安平镇来的，能在德顺号站住，不容易。不过西市的水，深得很。你今天不收那汉子的麦，他若去县里告你，说你欺行霸市，你怎么说？”陈生道：“吴爷，那汉子的麦，您若见过，定不会这么说。麦子是回潮货，我若收了，才是坑人。至于告，我一没动手，二没折秤，三没辱人。他告我什么？告我眼太亮？”吴二掌柜不说话了，周管事在旁“呵呵”两声。陈生又补一句：“西市有西市的规矩。我陈生不坏谁，可谁要坏规矩，我也只能接着。”吴二掌柜点点头，对周管事说：“会说话。难怪金老板总说，县里多了个陈笔头，是个人物。”周管事笑了笑，没接。陈生听出这“金老板”三个字是搬出来压人的，只当没听见。吴二掌柜又转了两圈，才带着周管事走了。陈生看着他们背影，把攥在台下的手慢慢松开。他知道，今儿这两拨人，一黑一白，都是金记的局。一拨来试他的硬，一拨来试他的软。他软硬都不吃，他们便一时没辙。
傍晚沈大柜回来，陈生将白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沈大柜听完，沉默半晌，说：“金记这是等不及了。明日我哪都不去，就在铺里。你仍站柜台，我坐后头。”陈生点头。宋三凑过来，愤愤道：“陈生，那帮人没一个好东西。不如让我夜里去金记门口盯一宿，看看他们使什么招。”陈生说：“不必。你去了，反倒给人把柄。西市是阳面，他们要使，也是阳招。咱们接着就是。”宋三只得作罢。
夜里，陈生躺在工房通铺上，把白日的事往深处想。金记这么急着压他，不单是因为他陈生。这西市里，怕还有别的事。金记越是跳，说明德顺号越不能倒。沈大柜又是个直人，只会做买卖，不懂那些弯绕。陈生既站了这台子，就不能只当个看粮的。他得把那些从暗处伸过来的手，一根根看清。只不知下一次，那手是往秤上按，还是往他腰上捅。陈生翻个身，墙外有更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他听那更声一下一下，像在数他这五十一天。他心说：明日是第五十二天。我陈生，还站得直。只要不趴下，总有把这暗局走亮的时候。我西门庆，在魂里替他守夜。不亮刀，只点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