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庚子，二更。

暗云涌动，半月似挂在云霭里的钩，半天都映不出轮廓，却露出最尖锐的弯刃。

李隆基立在墙根前，一身素衣，隐匿于黑暗中。他身后正跪拜着葛福顺和李仙凫二人，其他则是刘求幽等。

“主子，我们以何为号？”葛福顺声沉，面有长髯。

“你们二人暂时守在左右羽林军一里外，至于时机……”他还拿不住，立在星空下沉默。

这时，天穹暗云散开、月钩映如玉，还有无数繁星化作流星往天地散落。那等星辉映在众人脸上恰如溪中飞鱼，一俶而逝。

“主子！天象骤变，群星坠落，正暗示今日之举！”李仙凫声音稍尖锐，却压不住情绪里的激昂。

“主子！天意如此，当断则断。”葛福顺凝神，扬头，名为野心的火焰正在眼中烧。

刘幽求也赞同，出声：“确实如此。天意如此，机不可失。”

他不答，背对，听一声叹息。而后，他转过身来，一双眼睛锋锐如剑，闪起寒芒：“葛福顺、李仙凫听命，立即前往左右羽林军，将韦璿、韦播、高嵩三人的头颅给我带来！”他声音平淡，却点起今夜这场大火的第一颗火星。

“遵命！”二人难掩激动。

“若是有人反抗，格杀勿论。那时，你们要高举它们的头，对羽林军宣告：韦后毒死先帝，谋危社稷，当以相王为帝以安定天下，若有人胆敢首鼠两端，将祸及三族。”他的声音不容犹疑，“我要你领着羽林军入玄武门来禁苑见我，能做到吗？”

“我等必带领羽林军来见！”

“我等你们的好消息。这些时日，李氏天下受到太多外姓人的觊觎，现在，该让它回到我们的手中了。以血铸王权，以尸铺帝路！”

“应。”二人消失于黑暗中。

*

禁苑。

李隆基潜入钟绍京所在居所。

钟绍京阖上门扉，目光闪躲，坐在位上欲言又止。

“绍京，可准备得妥当？”李隆基瞧出他的摇摆不定。

钟绍京行礼后答：“还差一些。”

李隆基眉眼微低，难以察觉的威严自眉眼里散开：“绍京，事已至此，你……”他未直接点破，而是为他留足了脸面，“绍京，你快去准备，莫要耽搁了大事！”

钟绍京低头退离，将众人囚在屋内。屋外，他的正妻候在一边。当他打开门扉时，李隆基便对着其妻室微微点头，她也跟着颔首示意。

“殿下，绍京此人平素就摇摆不定，决心不坚。今夜，他似有临阵脱逃之意，我们该如何做？”刘求幽上前。

李隆基盯着屋内烛火，淡笑一声：“无碍，他会想通的。何况，事已至此，他别无选择。”

*

侧房，仅钟绍京与其妻室二人。

“绍京，你可是犹豫了？”许氏一入屋内，便问。

钟绍京低着眉眼在屋内踱步，神情焦躁：“与你无关，你一妇道人家懂什么？”他不耐烦的摆手，心中始终拿不下决断。

“绍京！”她猛地拉住他的衣袖，瞪着双目，眉眼里尽是决绝，“事已至此，容不得你犹疑。即便此刻退，你我三族也不会受到牵连？可若是此事成，你将是从龙之将，前途坦途。即便事败，你我也无悔于此，毕竟是为了宗庙、为了社稷。”

他愣在原地，还想推开她：“你懂什么？”

“绍京！”她的声音更大，似要吼醒面前的人，“清醒一点！为江山社稷者必得神助，何况你平常就与他们共谋此事，现在即使你不去亲自参加，仍是夷三族之罪！既然必死，何不一搏？我这么一个妇道人家都懂的道理，你难道不懂？你又在害怕什么？”

他被她的声势唬住，沉默片刻后，看着她比烛火还要明亮的眼睛，做出了决定。

“得妻若此，夫复何求。”他沉声，“此事，必成！”

言尽，他离开，又往暗室去。

他跪在了李隆基的身前请罪，很快，他从屋内出来，令妻室离开，并将守在居所外的二百工匠引入院内，安静地跪在地上，就待殿下一声令下。

*

未过多久，葛福顺将韦璿等人的头颅装在麻袋中提来。这一路，它不断渗血，滴在地上。

门扉大开，葛福顺不负嘱托，跪在地上，复命：“主子，臣幸不辱命。”

“快起！”李隆基扶起他，又将他手中的头颅领过去，在灯下，他实实在在地瞧清了他们三人的脸。

“好！羽林军何在？”李隆基也难忍激动。

“主子，就在宫外。”

“诸位同仁，万事俱备，该喧鼓噪了！”他不再压制自己的声音，终于展露出帝王般的权谋，“王崇晔，你至宫内发出信号，令薛崇简与你于玄武门接应，我等众人从玄武门入内；葛福顺，你率领左万骑攻打玄德门，要在一刻钟内拿下；李仙凫，你率领右万骑攻打白兽门，也得在一刻钟内拿下。事成后，于凌烟阁前会师！”

“应！”众人皆跪拜在地，为之臣服。

“听我号令：攻入皇宫，杀韦妖后、安乐公主，此战，只为宗庙、为社稷、为天下！”

“为宗庙、为社稷、为天下！”众人共声。

他们不再隐藏身形，而是一群从黑夜中苏醒的雄狮，要将一切都撕碎！

*

玄武门。

铁蹄踏在青石上，将大地都震出裂缝。锣鼓声与刀戈声撕碎安静的夜，由着火把一个个在黑暗中点燃，宛如繁星闪耀，随之而来的还有温热的血，一路飞溅。

李隆基所领禁军，一路杀过玄武门，撞开门阀，冲入宫内。

鼓噪声中，还有一对人马迅速逼近。李隆基未急忙突进，而是准备在玄武门前拦住这股支援的人马。

“准备动手。”他下令，已杀红了眼。

“殿下！我等乃是守卫中宗灵柩的南牙卫兵，听闻殿下之举，特来助阵！”南牙卫兵领队下跪。

“好好好！诸位皆是我大唐的铮铮铁骨！”他扶他起来，对着众人呼喊，“诸位将士，今夜就随我一起，杀韦后、杀安乐！”

呼声下，将士无不嘶声怒喊。

“杀——”

*

凌烟阁。

葛福顺、李仙凫斩杀守门将，提着他们的头颅跪在李隆基面前。

“主子，幸不辱命！”二人将头丢在地上。

“好，皇宫已破！诸位同僚与我一同杀入宫内！”李隆基拔刀大喊，“随我杀！”

“杀！杀！杀！”

铁蹄与金戈大响，整个皇宫都在震颤。

*

韦皇后寝宫。

“皇后！李隆基带人杀入宫了，快随老臣离开。”老宦官领着飞骑营领队跪在榻前。

皇后此刻仅衣着一身素衣，长发披散，惶惑地从被褥里起身，往日的尊严与冷静早已置之脑后。

“快，带我离开！”她顾不得梳妆。

宦官正要上前扶她，却见飞骑营首领拔刀，一声冷啸自鞘中迸开，伴着一道寒芒。

“你要做什么？孟将军！”皇后怒冲，身形使劲往宦官身后躲。

宦官身形消瘦，却也努力展开身子抵挡，发出无力怒喝：“孟将军！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……”

“聒噪。”未等宦官多言几句，便见他的头颅自脖颈上分离，落在一旁滚动。其面目上，还保持着那副震惊且恐惧的神情。血也来了，滚烫未凉的鲜血喷射如注，将韦皇后心爱的长发、妆容全都染红。

韦皇后尖叫，跪在地上，长发凌乱，就连最后一丝冷静都消融，只剩下咆哮声：“孟将军，你不可杀吾！吾是皇后，是大唐的女帝！”

孟将军神情冰冷：“你怎么敢毒杀圣人？你怎么敢置江山、社稷于不顾？”他笑了，阴邪无比，“你怎么不该杀？你是太该杀了！”

她怕了，声音哀求：“不要杀我。你想要什么？吾皆可你。”

“皇后，上路了。”

孟将军不再多话，提刀落下，却只将她的头颅斩至一半。

鲜血顺着刀身飞溅，将精细华贵的挂帘染红一线。她一息还未死绝，先是不可置信地去抓住东西试图稳住身躯，可很快，她倒下了，双目大睁。

他发觉刀刃落不下去，应是卡在她的骨缝里。于是，他又重新提刀，一刀将她的头砍下。他没犹豫，一把抓下挂帘，将她的头颅包在帘中，大喊：“妖后已死！已伏诛！”

*

安乐公主寝宫。

她正在揽镜画眉，烛火未熄。还未等眉尾初成，便听宫外一阵喧哗、锣鼓震天。她心中奇怪，正要唤门外宫女，却被轻卫冲入屋内。

她正要发怒，却听亲卫大喊。

“公主，快逃！相王之子已带人杀入皇宫了！”

她顾不得眉尾、衣裳，跟着一起往外逃。

“将我的百鸟衣一起带走！”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。

尚未离开宫苑，她的头颅便被人斩下，顺着阶梯往下滚，直至落在羽林军脚下。

李裹儿，死。

*

太极殿。

李隆基立在门前，还未等他动刀，门扉便先打开。来人正是婕妤，上官婉儿。她执烛，跪在一侧，率一干宫人引李隆基等人入内。

“殿下，宫门皆开。”她一边低着头，一边举着她与太平公主共拟的遗诏。

“杀了。”李隆基未正眼直视她。

“殿下，不可！”刘幽求接过遗诏，举着它跪在李隆基身边，“婕妤是太平公主的人。公主曾许诺过她，会保她一命。”

“我说，杀了。”他目光极冷，不容拒绝。

“李隆基，我是公主的人，你没有资格杀我……”她嘶声。

未等她多言，葛福顺便拔刀斩了她。鲜血登时溅了刘幽求一身，原本的话也被他硬生生地压回喉中。

“去，将韦香儿、李裹儿、宗楚客、武延秀等人的头颅带来。”他命令李仙凫。

“应。”

“刘幽求、葛福顺。”他继续下令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传令下去，斩韦氏族人、夷其三族、灭其同党；族中但凡长过马鞭者，皆诛！”

“臣领命。”

“皆退下，容我安静片刻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所有人退下，仅余李隆基一人。

*

宫内，烛光暗淡。
　　王座空荡，柱子上的金色龙鳞泛着光。
　　李隆基未坐上去，却忍不住地伸手抚摸。这一刻，他心中压抑已久的野心与欲望快要忍不住地挣脱出来。
　　“殿下。”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　　李隆基狠抓刀柄，就要拔刀。
　　“清风？”他疑惑，在黑暗中寻找。
　　“不必找我，殿下。”清风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来的，“我知道，你想杀我。”
　　“怎么会？”他挤出一抹笑，可刀锋上的寒芒却不散，“你是此事最大功臣。待事定后，我会如实上报父王……”
　　“殿下，明人不说暗话。你要的天下，我替你夺来了，那我所求的，你也要应允。”他自黑暗里走出，却距离李隆基较远，若非烛火照亮，否则怎么都瞧不清。
　　李隆基目光阴冷：“我所许承诺，无不应允。怎么？你不相信我？”
　　清风未答，又遁入黑暗：“如今事成，清风也该离开了。今夜，清风是特意来与殿下道别的。”
　　“哦？清风兄为何要离开？你为最大功臣。地位、权势、钱财，你要什么有什么？何必回那寒门。”
　　“清风知晓殿下一片好心，但我闲散惯了，不喜拘束，也不求任何东西，只要殿下不忘承诺就好。”
　　“你，不识好歹！”他言中有怒气，却再也寻不见清风，许久后，大殿里只余一声太息，“滚吧，滚得越远越好……”
　　安静的时间极其短暂。
　　“殿下！妖后的头臣带来了！”
　　“殿下！安乐的头臣也带来了！”
　　“殿下！武延秀的头……”
　　喧嚣、厮杀、金戈声打破了最后的宁静，无数火光化作烈焰从门扉涌入殿中，将最后一点黑暗都驱散干净，还这片天下一个朗朗乾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