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六十四、五章
书名:西门庆自传 作者:凡道者 本章字数:4238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4

西门庆自传·第六十四章


陈生出狱后第五十二天。


这日天晴,西市一早就热起来。陈生刚把柜台擦净,便见沈大柜从后头出来,果然守信,哪都没去,搬了把竹椅坐在仓房门口,手里端壶茶,像尊门神。陈生心里一安,朝沈大柜点了点头,便站到台前。有沈大柜在,金记那帮人再来,也得先掂一掂。


可奇怪的是,这一上午金记那边静得出奇。周管事没来,吴二掌柜也没来。连东街那些昨日还跟着金记起哄的粮贩子,也都安安分分。陈生不松反紧,趁空问张四:“四哥,金记今日怎么没声?”张四往东边望望,说:“听人说,今早他们分号门口围了几个讨债的,说是金记在州府那边的茶栈又赖了人账。周管事天没亮就躲出去了。”陈生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却不是滋味。这金记外头光鲜,里头怕早烂了。越是这样,越要防他们狗急跳墙。陈生对宋三说:“金记讨债的闹,是他们内乱。可这内乱,弄不好会往外溅血。你这几日跟张四哥结伴,别一人走。”宋三说:“晓得。我又不是傻子。”嘴上这么说,手里却紧了紧裤带。


过了午,沈大柜起身去后街会个老客。陈生一人守着柜台。这时,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个三四岁大的女娃,挤到台前。陈生认得她,是河西胡家油坊的儿媳妇,姓魏。胡掌柜自打那年欠粮行银子,陈生便没再见过他。如今这媳妇上门,面容憔悴,眼下一片乌青,说:“陈先生,我公爹说,西市有个陈生最公道。我来不求别的,只想问一句,我家那几亩地里今年收的豆子,还能不能卖出去?”陈生让她莫急,细问缘由。原来胡掌柜与人合伙往州府贩油,本钱赔得精光,还欠下不少印子钱。家里值钱的都抵了,只剩地里那点豆子。可债主天天上门,豆子还没收,就被押出去了一半。陈生听完,问她:“地契还在不在?”魏氏摇头:“早让人拿走了。”陈生叹了口气:“嫂子,不是我不帮。没地契,这豆子就名不正。你公爹呢?怎么让你个妇道人家出来跑?”魏氏眼眶一红:“公爹病了,起不来。我男人又……又不知躲在哪。”陈生心里发紧。他上辈子虽混,却从没让女人这样难堪。他对魏氏说:“你今日先回去。明日我找个人去河西,帮你看看那些债主是什么路数。若只是镇上几个泼皮放债,不是官债,总有法子磨。”魏氏抹了泪,抱着娃去了。陈生望着她瘦薄的背影,在柜台后站了很久。


宋三凑过来,小声说:“陈生,胡家那是填不满的坑。咱自己还没站稳,你当真要管?”陈生说:“我不是要填坑。我是看不过。她怀里那女娃,才三四岁,眼睛都不敢抬。我陈生也是从被人逼债里过来的。能说一句公道的,就说一句。”宋三不再劝。他知道陈生的脾气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。


到了傍晚,沈大柜回来了,见陈生脸色发沉,问:“有事?”陈生把胡家儿媳妇来的事说了。沈大柜听完,呷了口茶,说:“胡掌柜那事,我也有耳闻。金记的印子钱,利滚利,专套这种半死不活的小户。你去管,是往那烂泥里踩。”陈生说:“我先不碰金记。只想替那媳妇问清债主。若不是官债,便去求个宽限。”沈大柜看看他,缓缓道:“陈生,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把台子交你?不是因你会看粮。是因你心里还留着点怕,又没把怕变成躲。你这样的人,在西市活不长,也难死。你懂我意思吗?”陈生说:“懂。我不惹事,可事来了,我接着。”沈大柜点头:“那你去。后日开集,我放你半日。可有一条,别把德顺号扯进去。你是你,我是我。”陈生笑了:“这是自然。陈生何时仗过东家的名头?”沈大柜也笑了,拍拍他肩:“行,去吧。我信你。”


夜里,陈生和宋三又坐在石阶上。西市比前两日清静些,几个拾荒的半大孩子提着破灯笼,在粮堆后头翻捡麦粒。陈生看了一会儿,说:“宋三,你看那几个孩子,跟你当年像不像?”宋三“嘿”了一声:“比我强。我当年连灯笼都没有,净摸黑。”陈生说:“所以啊。人差的就是一点亮。你如今跟着我,我不让你再摸黑。可我自己,有时也还得摸。摸到哪步算哪步。”宋三说:“陈生,你今晚说话怎的这么软?”陈生说:“不是软。是心里有事。”宋三说:“胡家的事?”陈生摇头:“不全是。我是在想,这西市像面镜子,把什么人都照出来。有像沈大柜这样实心做买卖的,有像周管事那样给人当狗的,有像胡家那样被碾得没声的,也有我这样从泥里往起拱的。你说,我陈生到底算哪一类?”宋三挠挠头:“你哪类都不是。你是你自己。”陈生转头看他,笑了:“你倒会说话。”宋三也笑:“跟你学的。”陈生不再言语,只抬头看天。天上无月,星子却密。像谁在上头撒了把碎银。陈生心说:这人间,也像这星子。多,杂,可总有能发亮的时候。他起身,对宋三说:“睡吧。明儿,还有事。”宋三应了。两人进了工房。远处,西市的灯笼一盏盏熄下去。夜色像水,慢慢漫过粮仓、板车和熟睡的人。陈生闭眼,魂里也不再多想。只等明日。明日,第五十三天。他还要去给人说句公道。我西门庆知道,这公道不会好说。可陈生会说。因为他若不说,那三四岁的女娃,兴许一辈子都不敢抬头。这不行。这不叫活。这叫熬着等人死。陈生不干。我也不干。 西门庆自传·第六十五章


陈生出狱后第五十三天。


天还没亮透,陈生就醒了。工房外有薄雾,西市的棚顶像浮在云里。他轻手轻脚起来,先去井边打水洗了脸。今日沈大柜许他半日假,让他去河西胡家。陈生不打算空手去。他知道,这种债主逼门的局面,空口白话没人听。得带两样东西:一是一双能看事的眼,二是一张能说话的嘴。这两样,他都有。可光有还不够。他得再带个人。宋三不能去,他性子太冲。陈生想了半宿,决定去请方老童生。方先生虽不是讼师,但年长,有身份,说话有斤两。果然,陈生到南街口时,方老童生正坐在摊子后头翻书。陈生上前一揖,把胡家的事三言两语说了。方老童生放下书,叹道:“胡掌柜那人,年轻时候也勤谨,就是后来贪心,叫金记的套子给拴住了。我跟你去一趟。可有一条,能说和的,别说破。”陈生说:“我明白。今日只问债,不斗气。”方老童生点头,拄了拐,两人便出了镇,往河西去。


胡家油坊在河西村西头,门前两棵老柳,叶子半枯。还没走近,陈生便看见两个泼皮蹲在墙根,一胖一瘦,正啃着萝卜。胖子见陈生和方老童生来了,也不起身,只斜着眼:“又来两个说情的?胡家欠的银子,今日不还,明儿就抬东西。”陈生没理他,只对方老童生说:“先生,我们进去。”方老童生“嗯”了声。两人进了院,魏氏正抱着女娃站在檐下,脸色比前日更差。见陈生真来了,眼圈又红了。陈生说:“嫂子,莫哭。我今日来,就是要把这债的事问明白。你公爹可醒着?”魏氏说:“醒是醒着,就是说话没力气。”陈生便和方老童生进了里屋。胡掌柜躺在床上,瘦得两腮凹陷,见陈生来,眼睛动了动,喉咙里“噫”了一声。陈生轻声道:“胡掌柜,我陈生。我来不是讨债。是想知道你到底欠了金记多少?怎么个算法?”胡掌柜嘴唇抖了半天,才断断续续说:“借了……十五两……滚到如今,说是四十三两……我……我哪还得上?”陈生问:“借契何在?”魏氏从枕下摸出个黑布包,抖着手打开。陈生接过一看,那契纸边角已烂,字却清楚。借十五两,月息八分,半年一滚,拖欠一日,息加三成。陈生心里一沉。月息八分,已极重。半年一滚,利上滚利,不到两年,十五两就成四十多两。这不是借钱,这是杀人。陈生把契纸还给魏氏,对方老童生道:“先生,这息,过了国法。”方老童生凑近看了,也皱眉:“我朝律例,凡私债月息不得过三分,半年不得滚利。这契,写的是明面上的,暗里怕是另有一本。”陈生便对胡掌柜说:“胡掌柜,你且宽心。这债,我替你拖一拖。你可愿意把家里还能动的粮、豆、零碎东西,先清个单子给我?”胡掌柜抖着点头,魏氏在一旁眼泪止不住,却到底说:“陈先生,我公爹都这样了,你何苦还搭进来?”陈生说:“我陈生不是白搭。你公爹当年在平安县也是个体面人,我今日不过替他说句公道。若将来你们翻了身,再谢我不迟。”


出得门来,陈生走到那两个泼皮跟前,拱了拱手:“二位是替谁家收账?”胖子“呸”了口萝卜:“你管老子?金记的事,你也敢揽?”陈生说:“不敢。只是胡家这债,你们闹也闹不来。屋里除了几口人,就是半仓豆子。你们要抬,抬去抵不了几钱。不如回去跟你们管事的说一句:陈生在中间调处,请他们宽些日子。这样大家都好看。”胖子还要横,瘦子拉住他,低声说:“陈生这名字,我听过。就是前些日帮郑家湾把田打回来的那个。”胖子把萝卜一扔,说:“算你狠。我们回去说。可只给你五天。五天后,金记再来,那就不是蹲墙根了。”陈生说:“五日就五日。”那俩泼皮走了。陈生和方老童生也慢慢往回走。方老童生说:“陈生,你今日这话一放出去,金记必恼。你担的是胡家的债,不是胡家的恩。”陈生说:“我晓得。可我看见那女娃,就想起崔三儿小的时候。这债我不还,总得有人还。我能替他们说句话,就比让他们自己叫天天不应强。”方老童生叹口气:“你呀,年纪不大,心却老。也罢,等他们再来,你若扛不住,我陪你去见地保。”陈生道了谢。


回到西市,沈大柜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见陈生回来,问:“如何?”陈生说:“金记的印子钱,月息八分,利滚利。胡家还剩半仓豆子,不够填牙缝。我求了五天。”沈大柜“啪”地把算盘一放,说:“陈生,你这是把自己填进去了。”陈生说:“我不会白填。金记这种债,不止胡家一户。若能把这事捅破,往后西市谁还怕他们?我陈生不是想当英雄,是想让这些人知道,还有说理的地方。”沈大柜看了他好一会儿,终是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这五日,你少往外跑。我怕他们对你不利。”陈生说:“我白日站台,夜里宿工房,哪也不去。”沈大柜便不言语了。


夜里,陈生躺在通铺上,把胡家那契约的条文在脑里过了三遍。月息八分,本就是高利;半年滚利,更是不合律。可律是律,行是行。西市里放印子钱的,哪个没点靠山?金记敢这么干,必是县里有人。陈生若真去告,必是场硬仗。可若不告,胡家这辈子别想翻身。陈生翻了个身,听宋三在旁打鼾。他心想:五天。这五天,我不能光等。我得多问几家,看看还有谁也欠着金记的阎王债。一个人告,那是胡搅;一群人告,那是苦主成群。到那时,金记的靠山再硬,县里也不能闭着眼睛判。陈生拿定主意,心里反倒静了。外头又有野猫跳上房梁,踩得瓦片轻响。陈生没睁眼。他养神。明天,开始去西市里寻那些被金记咬过的人。一个不嫌少,十个不嫌多。只要有一个肯开口,这局就能撕开条缝。我西门庆在魂里,也把上辈子那些债主、债户的招数又翻出来。陈生这步,险。可险得有底气。因为他没退,也不想退。这凡道,走到这里,才算有点意思。胡家那扇门,陈生没白进去。那扇门后,是这世道最见不得光的一角。陈生偏要提着一盏小灯,走进去。走不到头,也得照出一两步。这,就是活。活给自己看,也活给那想抬头又不敢抬头的人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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