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尽，薄光浅浅铺在荒芜的土原上。
楚寻驻足在土墙前十步开外，身形凝立，分毫未动。
土墙是荒野里最寻常的黄泥老墙，墙体斑驳龟裂，爬满经年风雨侵蚀的痕迹，边角早已被风沙磨得圆润颓败。墙根处蜷着一道单薄的人影，自始至终背对着他，寂然蹲踞，手里攥着一块粗糙的碎石，正一下一下，缓慢至极地在墙面上刻画着什么。
周遭静得诡异，没有风声，没有虫鸣，唯有石块摩挲黄土的细碎沙沙声，单调、绵长，在空旷的野地里一遍遍回荡。
楚寻没有出声惊扰，也没有贸然靠近。他就静静立在晨光里，望着那道孤寂的背影。微凉的晨辉斜切而下，将那人的轮廓压得极淡、极薄，仿佛随时会融进身后沧桑的土墙里。对方刻字的动作极缓，每一次落笔都沉稳滞重，不慌不忙，不像是在赶事，反倒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，心甘情愿守着这片荒芜，等着身后远道而来的人先开口、先动容。
死寂僵持了许久。墙根的人影始终未曾回头，手上的动作不曾片刻停歇。
楚寻薄唇轻抿，终于抬步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轻盈的步履落在松软的黄土上，悄无声息。他精准停在五步之外，恪守着一寸不远一寸不近的距离，目光沉沉落向前方的人。
视线落下，他看得愈发清晰。那人袖口宽大陈旧，随风微微垂晃，一截纤细枯瘦的手腕露在外面。常年风吹日晒的肌肤呈着厚重的深褐，粗糙干涩，如同被岁月风沙反复打磨的老木，褪去了所有温润光泽。而那截手腕内侧，横着一道浅淡的旧疤，痕迹平整不突兀，是早已彻底愈合的伤痕，细细浅浅，却在暗沉的肤色里格外醒目，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。
最后一记轻响落下，刻字的动作骤然停住。那人将掌心磨得发白的碎石轻轻搁在墙根的枯草旁，动作缓慢滞重，随后缓缓直起身，慢慢转过了身。
晨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，毫无遮挡。年岁的风霜尽数刻在这张脸上，颧骨偏高，皮肉紧致干瘪，不见半点丰盈。眼角的纹路深刻交错，纵横蔓延，不似寻常岁月留下的细纹，更像是历经无数次风沙肆虐、无数个日夜焦灼期盼，一点点刻进骨血里的沧桑。她的目光沉静又悠远，沉沉落在楚寻脸上，缓缓扫过他的眉眼、轮廓、身形。那眼神不带探究、不含好奇，反倒带着一种跨越漫长时光的辨认与笃定，一寸一寸丈量，最后稳稳落定，像是终于等来了盼了许久的人。
唇瓣微微翕动，似有千言万语积压在喉，几经辗转，终究尽数咽下，化作一片沉默。她静静凝望了楚寻片刻，而后默默侧身挪步，静静让开了墙根的位置，无声示意。
楚寻抬步上前，屈膝蹲身。目光落向墙面那行新刻的字迹，心口骤然一沉。石尖划开黄土留下的笔画极浅、极细，孱弱无力，轻飘飘附着在粗糙的墙面上，仿佛只需一阵疾风吹过，便能彻底抹去，不留分毫痕迹。
简简单单三个字，清晰入骨——他还活着。
楚寻维持着蹲姿，久久未动，周身气息瞬间凝滞。无数尘封的片段骤然在脑海里翻涌炸开。他想起江南旧书铺里，师父悄然留下的那张素纸，纸上寥寥一语：他在南边。想起那本封存已久、暗蓝封皮的旧书，想起木匣深处那句沉甸甸的嘱托：替我找到她。更想起书铺老人当时满目怅然的低语，那句跨越数年、沉甸甸落在他肩头的托付：他说，如果他回不来，就把这个交给你。
一路跋涉，一路寻觅，所有零散破碎的线索，在此刻骤然汇聚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落点。他的指尖微微抬起，悬在那行字迹上方寸许之处，终究克制住触碰的念头，不敢落下。他怕指尖一碰，这来之不易的消息便会如泡影般破碎消散。
身后的女人始终静立未走。微凉的风终于穿野而来，掠过土墙边角，掀起她身上陈旧布衣的下摆，轻轻翻飞，又缓缓落定。她就那样安静站着，身姿单薄却挺拔，像这面饱经风霜的老墙一般，在荒芜里默默伫立，一等，便是岁岁年年。
良久，楚寻缓缓起身。他转过身，目光澄澈沉静，直直望向眼前满身风霜的女人，音色平稳，却藏着压不住的沉凝与探寻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开口：
“你是谁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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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一百七十七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