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迟迟没有答话。
她的视线牢牢锁在楚寻身上,漫长的沉默在黄土之间缓缓流淌。晨光缓缓偏移,自她的面颊缓缓滑落,斜斜铺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之上,将方才刻下的那行“他还活着”衬得分外分明。半晌,她垂落头颅,一只手探进衣襟深处,在贴身的夹层里慢慢摸索。片刻之后,一件物件被她取了出来。
那是一方叠得齐整的旧布,灰白底色,四边边角早已磨得起了一层细碎毛边,经年累月被人反复攥在掌心摩挲,布面几处地方泛出温润的亮光,浸满了岁月的温度。她并没有径直将布帛递到楚寻手中,只是弯腰,轻轻将它搁在墙根,安放在那行刻字的正下方,随即往后退了半步,垂眸望着那方旧布。
楚寻屈膝蹲下,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布面。粗粝的土布带着一股沉厚陈旧的气息,说不清是长久封藏于幽暗柜匣的霉涩,还是常年贴身携带,浸满了人体温热的烟火。他抬手将布块拾起,一层层徐徐展开,里面裹着一枚小巧的骨片。
骨片体量不大,只比他的指甲盖稍宽一圈,边缘尽数打磨得圆润顺滑,色泽泛着温润的蜡黄,显然已经被无数次摩挲抚弄。骨片正面,深深镌刻着一道诡谲的符号,纹路熟悉得刺目,与他昔日在古堡残迹之中,所见诸般古物上的标记别无二致。他缓缓将骨片翻转,背面,一行刻字静静躺在那里。
字迹,是师父的。
短短五个字,沉得压人:你娘在南边。
楚寻的手腕骤然一顿,指腹缓缓贴合在骨片凹陷的笔画之上。刻痕深浅不均,棱角微微颤晃,依稀能够想见,当年凿刻这行字的时候,执刀人的手,正在发抖。
他就这么蹲在荒凉的墙根之下,掌心拢着薄薄一片骨。旷野长风自土墙缝隙穿行,扑面而来,裹着干土扬尘与枯败荒草独有的涩味。这阵风,竟和昨日、前日,和这一路千里跋涉所遇过的所有风,都截然不同。好似茫茫风尘之中,悄悄掺进了一截悬了许多年的心事,落进了他的眉眼之间。
楚寻慢慢站直身子,抬眼望向面前的妇人。
她既不曾向前一步,也没有向后避让,就静静立在原地,像一株在风沙里弯折了太久,早已放弃挣扎挺直的老树。根须死死扎进黄土深处,疲惫的枝桠沉沉垂向大地,日复一日,只盼一个过路之人,肯驻足片刻,替她托住那一根最重、最沉的枝。
“你认识她?”楚寻开口,声音在风里略散。
妇人沉默片刻,沙哑的嗓音才慢慢飘出来。
“是你师父,托我在此等候。”
她脚下,无意识往前挪了寸许。这段微小的距离,像是被眼前的风轻轻推搡,又像是被一句许多年前的嘱托,一点点催迫而来。
“他交代我,若是有人携着他的信物寻到这面土墙,便将此物交出。”
她说话极轻,气息放得很低,仿佛稍稍加重语调,便会打碎这好不容易等来的契机。
楚寻垂首,再度看向掌心的骨片。指腹顺着凹陷的刻痕,一字一字缓缓抚过,冰凉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肉,和心底那只木匣锋利的边角遥遥相叠。一块漂泊多年的骨,兜兜转转,终于落进了该接住它的人的手里。
许许多多遥远的画面,一瞬间涌上心头。冬生临别时,笑着同他说,回来的时候,再捎一根骨片给他;成衣铺的老裁缝站在木门框边,垂着眼,叮嘱他一路珍重;还有莎莉,在破晓的光里,一言不发,把沉重的木匣稳稳塞进他的掌心。
他将骨片收拢,小心翼翼揣入怀中,紧紧贴着那一支他一路留存、早已干透的草茎。
做完这一切,楚寻没有再多问话,旋即转身,迈步朝南。
身后的妇人没有出声唤他,他亦不曾回头。无垠的晨光在旷野向前铺展成一条长路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脚掌落下,都像是在和这片刚刚苏醒的荒土,做一场无声的印证与交割。身影一步一步,越走越远,渐渐淡薄,穿过漫天熹微的晨光,踏入前方一片尚无人踏足的辽阔土地,消失在起伏的尘莽深处。
---
(第一百七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