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妇人
南郑的雨又下了两场,天就凉了。吕媭把刘盈抱到院里,说:“姐,他眼睛会追人了。”我正把晾在檐下的衣裳往里收,回头看了一眼。刘盈盯着吕媭的手,那手在风里晃。他眼珠子跟着走,小嘴张着,像要接住什么。我继续收衣裳,心里记下一件事:吕媭已经能哄孩子了。我不能总把她当小的。
樊哙的媳妇叫吕须。严格说,她该叫我一声堂姐。刘邦入汉中,带了不少沛县老兄弟,家眷也跟来一批。吕须住城东,是樊哙自己找的宅子,不大,两进,门口总停着马。她人泼辣,比樊哙还急,说樊哙在外头横,回家连鞋都摆不齐。我让吕媭端一罐腌菜去。她回来时,怀里被塞了两个梨。吕媭说:“樊嫂子说,这梨甜,让你给刘盈蒸一个。”第二天,我亲自去了。
吕须正在院里骂一个兵。那兵把水桶打翻了,泼了一地。她骂得急,一句赶一句,那个兵头越垂越低。我进门,她收了声,笑:“姐来了。”我坐下。她进屋倒水。梨还摆在案上,三个,一大两小。我说:“我拿一个,给刘盈蒸了。剩下的你留着。”她摆手:“留什么。我不缺这点。你一个人带两个,才该多吃。”我们说话时,她眼睛一直往我身上扫。不是瞧,是算。这女人不读书,可心里有杆秤。我说:“樊哙这些天忙,你一个人也累。”她说:“他忙?他忙起来倒好,回来还跟我横。我让他自己洗衣去。”我笑。她凑近点,说:“听说李家那事,是你去谈的?”我点头。她叹了声:“这要我去,能把他房梁都掀了。”我笑。她也笑。我们像两把刀,一把出了鞘,一把还插在鞘里。谁也不说透。
后来我又去了夏侯婴家。他媳妇姓沈,比吕须安静,说话慢。家里两个孩子,小的刚会走。我进门,她正在给孩子补鞋。那鞋头也豁了,和吕媭的一样。我坐下,从针线筐里抽了根粗线,帮她绞边。她也不推,就由我。我们边缝边说。她说南郑的布贵,说孩子们吃不惯这边的米。说夏侯婴从前还回家吃夜饭,现在天不亮就走,黑透了才回。她问我:“汉王也这样?”我点头。她说:“都一样。这仗不打完,人回不来。”我走时,她送我半篮子青菜。我说:“自家种的?”她笑:“不种吃什么?这地方,粮贵,菜也买不起。”我拎着那篮子菜,走了半条街。菜很轻,心却重。这些女人,都是把着后门的人。若哪天后门不稳,前头再多的兵也白搭。我得常来。
回去后,我和两个婆子说,今后每隔几日就请几位嫂子来宅里坐。不是摆席,就是喝碗热汤,说点针线。吕媭问:“我也算吗?”我低头看她。她仰着。我说:“你算自家人。不用请。”她笑着跑进里屋,去给刘盈翻身。我站在檐下,看天。云重。晚风从东边来,带着潮。我忽然想,我从前太把刘邦当命。现在不。他是汉王,是我孩子的爹。可我的根,不能只扎在他一个人身上。这南郑城里,那些被男人留在后头、连名字都不常被人提起的女人,才是我要一步步走进去的林子。我若成了她们靠得住的吕家女,她们就成了我腿下最稳的地。刘邦怎么想,是刘邦的事。我先得让自己不成第二个李庄主手里那两条船。我不是船。我是岸。人靠了,才生根。我回屋。刘盈正被吕媭逗得笑。我也笑。这日子,一寸寸的,自己长出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