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 家眷
隔了几天,我请吕须、沈氏,还有曹参的媳妇周氏到宅里坐。没摆酒,只煮了一锅菜粥,蒸了几张饼,切了碟腌萝卜。吕须头一个到,一进门先看刘盈,又看吕媭,说:“你这里倒清静。我们那边整天马嘶人叫,烦得很。”我让吕媭去给刘盈换件厚袄。她端着水出去。沈氏第二个到,手里挎着个竹篮,里面是几个新摘的瓜。周氏最后来,进门先道了句“王后”,就坐到了最边上。
我不让她们叫王后,说这是后院,不是营帐。吕须一拍腿:“我就说,在外头论高低,家里还论什么。”周氏笑了笑,把手搭在膝上。她年纪比我们都大些,曹参又是个话不多的人,她自然也沉。我给她盛粥。她接过,喝了一口,说:“这粥香。米是新舂的?”我点头:“昨儿才从西市换的,煮烂了。”沈氏说:“我家小的就爱喝这种。明日我也煮。”吕须夹了块腌萝卜,嚼得响。她吃得快,半碗粥下去了才说:“我家樊哙,前日又和汉王拍桌子。我说他,他还瞪眼。”沈氏说:“我家那个,倒不拍桌,就是好几天不回来。我跟他说话,还得趁他换鞋。”周氏一直不响,这时才说:“都一样。男人前头的事,咱们后头的帮不上,能做的,就是不让后院起火。”我点头。这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。吕媭也坐在旁边,听几句,又去看刘盈。她如今有些眼力了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只盛粥。周氏走时,我让吕媭送她。吕须和沈氏又坐了一会儿,也散了。
夜里,吕媭问我:“曹家嫂嫂怎么不大说话?”我说:“她比你们想得多。”吕媭歪头。我把她拉过来,给她散下的头发重新绞了。她“咝”了声。我放轻手。她问:“以后她们常来吗?”我说:“常来。你帮着看刘盈,我才能和她们说话。”她点头,像领了件大事。我说:“再有人问,你别抢话。先看我怎么应。”她点头,又抬眼:“那我对她们也板着脸?”我说:“不。你只管叫得亲。”她“哦”了声,又觉得不对,把嘴闭上。我笑。这丫头,得慢慢引。后院里的事,不比外头好走。一句话软了,人看轻你。一句话硬了,人记恨你。得像熬粥,火不能大,也不能断。我让两个婆子再烧一锅水,说我今晚要给刘盈好好洗一洗。他这几日总出汗,后脖子都红了。吕媭去端水。我坐在堂屋里,看外头的天。没有月亮。天边黑得密。这南郑的夜,比沛县厚。可人还是得睡。我起身。刘盈已经趴在我肩上打盹。我把他抱进去。他会抓我的衣襟了,像要自己抓住什么。我由他抓。这日子,还长。我得把这些家眷,一个个都见一遍,把她们家里的冷暖和每个人的性子都记下。不是为刘邦。是为我。为刘盈。为将来哪一天,这南郑的后院,能拧成一股。到那时,谁再想从后头动我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夜里风从窗缝进来。我伸手把窗推紧。外头有狗叫。也叫得比沛县闷。我上了床,把刘盈放在身边。他翻了个身,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我给他盖回去。我也睡了。明天,该去周氏家里坐一坐。她今日话没说完。我看得出。那半句,还搁在她心里。我要去听。这世上的事,都是后半句才见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