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 周氏
周氏家在城北,两进小院,院里有棵橘树,叶子绿得发黑。我进去时,她正坐在树下挑豆子。手边一只竹筛,豆子有瘪有饱。她穿件灰蓝旧衫,头上松松挽个髻。我站在门口,她抬头,先是一愣,才起身让坐。我没让,自己搬了张矮凳坐她旁边,从筛子里抓了把豆子帮着挑。
“你昨日话说半句。”我把豆壳往腿边拢了拢,“我今日来听。”
周氏没答,把筛子往我这边推了推。过了会儿,她说:“曹参前夜回来,身上有血。不是他的。说营里有人当夜跑了,追回来两个,当众抽了三十鞭。汉王让所有队正去看。曹参回来半宿没说话。”
我不看她,继续挑豆。瘪的扔进瓦片,饱的放进另一边。她继续说:“跑的都是砀郡来的。说想家。家里老娘没人养,媳妇带着娃等在村口。一进南郑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他们不是反。是熬不住。”她捡了粒坏豆,扔进脚边的瓦片里。
“你怎么跟曹参说的?”我问。
“我让他明早别起那么早。”周氏抬头,“他那几天眼窝都是青的。我给他煮了两个荷包蛋。他没吃。他说,这个时候,头儿不能露软。”我点头。周氏又抓了把豆子,说:“吕须性子急,沈氏心软。你能把她们请到一处,比我强。我在沛县就见过你。那时你怀刘盈,在粮库里头拿竹简记账。我就跟曹参说,吕家这个女儿,不简单。”
“我那时连话都不敢大声。”我把一粒石子弹到地上。
“可你算得清。那时候能算清粮的,都不是一般妇人。”她拿手指在筛子里拨了两下,说,“以后有用得着曹参的,你让人知会我。我比他不怕丢人。”
我点头。她这话,就是认了我。我们从挑豆子挑到天快黑。吕媭抱着刘盈在院外等。我出去时,刘盈已经睡着了。吕媭说:“他像头小猪,放哪都能睡。”我把他接过来。周氏送到门口,看吕媭一眼,说:“你这妹妹,像你。”吕媭挺了挺背。我们往回走。天已经半黑,街上有人点灯。那灯不成片,东一盏西一盏,照着湿漉漉的石板。我抱着刘盈,吕媭走在我旁边。她忽然说:“周家嫂嫂给刘盈塞了个小布老虎。”我一看,刘盈手里果然攥着。那布老虎是旧布拼的,眼睛用黑线绣成两个点。我让吕媭收好。她说:“这是曹家嫂嫂自己做的?”我说:“是。”她没再说话。我看了她一眼。她眼里有点光。我没问。这丫头,也到了会记人好的年纪。
回到宅里,两个婆子已经把门拴了。我让她们再烧碗热汤。吕媭说:“姐,我不喝了,我困。”我让她去睡。她把布老虎放在刘盈枕边。我喂了刘盈,又等了一会儿,刘邦没回来。我去院中站了站。天上有星,不多,像谁随手撒的几粒粗盐。我想着周氏。曹参那三十鞭,抽的何止是逃兵。是这满营的人心。刘邦不会不懂。他杀人,是为了让更多人不敢走。可越杀,越冷。我得让后头这些家眷,把人心焐着。兵前头的血,得用后头的热汤去兑。我不是菩萨,不白施粥。我只看准了这条:家眷稳了,男人们才还愿意回来。我站了一会儿,风从北边来。我缩了缩,回屋。刘盈睡在布老虎旁,小脸朝外。我给他把被子掖好。吕媭在对面铺上睡得香。我吹了灯。外头有巡夜的梆子声,不紧不慢,像从这城的心口里敲出来的。我闭眼。这日子,还让我醒着。醒着,就有事。有事,就得做。这,就是人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