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 托付
夜里,刘盈先睡。我坐灯下改吕媭的小袄。料子是吕须送来的,说樊哙穿不下了。我拆了领口,重新绞边。婆子来报,说周氏一个人站在门外,没提灯。
我让她进来。她不坐,把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,往我这边推了几寸。布包不重,旧布包着,边角已经磨白。我拨开,里头有半块铜印,一枚半两钱,一卷旧竹片。竹片上面是曹家的田产,笔划还算清。我抬头看她。
“曹参随汉王出去前,让我把这个送过来。”她站着,两只手在身前交握,没再往下说。我让婆子去倒水。她摇摇头,可到底还是坐下了。
“他说,若他回不来,这些东西得交到能托付的人手里。”周氏的声音不高,像从嗓子后头慢慢滤出来的。她的脸被灯照得半明半暗,法令纹很重。我听完,把布包重新系好,推回她面前。
“你收回去。曹家的东西,只能你拿着。”我说。
“我娘家没人了。曹参那几个兄弟,没一个在南郑。”她看着我,眼珠子不避,像拿我当最后一根柱子,“他说你办事有把。我信他。也信你。”我给她倒了半盏水。水不热,她也没碰。
“明日我找萧何,把曹家的户落在南郑。田产你先自己拿着,立户时再用。”我放低声音,仍把那个布包推着,“这些旧印先不交出去。你放进贴身衣裳里,谁也别给看。”周氏听完,没再犟,把半块铜印重新用布包好,塞进衣襟里。她起身要走。我让吕媭送她。吕媭正坐在里屋门口,见我们出来,就提了盏小灯跟上。周氏在门口顿了一下,回头看我。我点了一下头。她没再说,转身走了。
我坐回灯下。那卷田产竹片还留在桌上。曹参想得不少。他知道这一出去,不一定是半月,也不一定是半年。男人在前头想生死,女人在后头想活路。周氏不是来托东西的,是来找个能说话的地方。曹参把后路交到她手里,她把后路又交到我这里。我不是曹家什么人,可我若不应下,别人以后也不敢来。
婆子端来热水。我洗了脸,又去看刘盈。他睡得很实,小手从被沿伸出来,我把他的手放回去。吕媭回来得很快,说周氏没让她送远。我点头,让她睡。
刘邦回来时,我已经躺下。他带进一身凉气,在堂屋站了会儿才进屋。我起来给他倒水。他接过,没喝,先脱外袍。灯芯太长,我拿剪子绞了一截。
“曹参今晚在营里跟几个队正说,家眷在南郑有人照看,能稳三分。”刘邦说。
“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周氏她们比我能稳。”我把他的湿衣搭在盆边。
“你明日见萧何,把曹家的户先立了。曹参那人,嘴上不说,心里记。”他说。
“我已经跟周氏提了。”我铺好被,没再看他。
他不再说话。我们中间隔着刘盈。他翻了个身。我睁着眼。天亮以后,要办的事不少。曹家的户,周氏的心,吕须的急,沈氏的怯。刘邦要出汉中,这后院就得像一个后院。不是几个妇人挤在一起生火做饭,是一张网。哪一根松了,风就漏进来。我不能再等。我得趁他在,把这城里能用的女人都拢住。不靠他发话,也不靠他回来。我靠的是我这张脸下头的东西。那是沛县的土,南郑的雨,和这一个个夜晚给我磨出来的。
天透亮时,我起身。刘邦还在睡。我披衣到檐下。雾又起来了,南郑的雾厚,人走进去,几步就看不见。可我知道哪是门,哪是路,哪家的大门朝哪开。不是会算,是走过。一遍一遍走过。从今天起,我要走得更勤,更稳,更不声不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