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樊哙
樊哙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。他没带随从,一匹马,一柄刀。马拴在巷口石桩上,刀提着进门。吕媭从里屋探了下头,又缩回去。我坐在堂屋,面前一壶水,两只碗。
他踏进门槛,门框像小了一圈。靴上泥还没干,一步一个印。他先把刀靠在门边,才朝我抱拳:“王后。”
我没应。只把对面小凳往前踢了踢。
他坐下。条凳“吱”地一响,他手按膝,身板挺得直。那双眼看人时还是硬的,但没像往日那么冲。
“吕须把话带到了?”我问。
“带到了。不然我也不会单独来。”他嗓音发干,像从风口赶了几里路,“曹参家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我先讨个底,我家如果立户,得按什么规矩。”
我给他倒水。他没喝。
“曹家按曹家的立。樊家按樊家的立。不一样。”我把壶放回原位,“曹参掌文,你掌刀。你在营里是什么分量,你家在南郑就该是什么分量。不可轻,也不可过。”
“我不懂这些弯子。你直接说,要我做什么。”他看着我,像要当场把话咬断。
“明日让吕须来画押。几口人,说实。粮按营属放,不短不欠。你只做一样,管住你在外头的脾气。户一立,你每发一次火,人家就记到樊家门上。”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,不递软话。
樊哙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。他盯着我,喉结滚了滚,才开口:“我这条命是汉王的,家里人事,我原不想让女人沾。可现在看,你比我会管。”
“我管的是家眷。你管的是兵。你在前头杀人,我在后头活人。各走各的。”我迎着他目光,“别把今天来,当成给我低头。你是给樊家找路。”
他不再问。端起碗,把水喝干。碗落回桌面时,极轻。这不是樊哙的作风。他从来是摔碗的人。今晚这轻轻一放,才叫我认真看他。
“明早我不回营。你让人给我腾间屋。我从这走,让人看见。”他站起来,把刀拾起,刀尖朝下,没往肩上扛。
“西屋空着。被褥薄,你将就一晚。”我让吕媭带他过去。吕媭从里屋出来,不说话,先看我。我点头。她才上前。
樊哙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没回头。他声音低下去:“往后,樊家的后门,算交给你了。”
他说完,大步往西屋去。吕媭小跑着跟上。我坐在堂屋,没动。壶里的水已经半凉。我知道,今晚之后,曹、樊两家就算并住了。刘邦在前头领兵,这后头我得一点点收线。不靠吵,不靠哭。靠准。靠每一个字,都让人拿回去得先嚼三遍。我吹了灯。西屋传来樊哙卸甲的声音,一片一片落在地上。这城里,有人负责死,有人负责活。我得做活得最久的那一个。这样,刘盈才有明日。我起身上闩。明早,这门再开时,外头的风就该换向。我闭眼,等着。这局,还在我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