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变线
樊哙天不亮就走了。
我站在檐下,看他把马从石桩上解下来。那畜生前蹄刨了两下,他翻身上鞍,动作利落。我让吕媭把西屋的被子收了,拿出去晾。她抱在怀里,问我:“他夜里没怎么睡,老翻身。”我说:“他认床。”吕媭没再问。她如今学会看时候了。
早食后,我让婆子把堂屋的窗支起来。南郑的太阳不比沛县,总像隔了层水汽。我把昨日记的几笔又看了一遍。曹家、樊家两户已经落了。萧何那边还要再核。吕须的画押,得让她亲自来。沈氏那里,不能再等。
正想着,外头有人敲门。婆子去开。来的是夏侯婴家的小厮,瘦,一双眼乱转。他站在堂下,话也说不顺:“小的奉家主母命,请王后晌午过去坐坐。”我让婆子给他碗水。他接了,不喝。我让他先回去,说知道了。
沈氏请我,是她男人点的头。夏侯婴比樊哙沉,这个口子,比前两家都难走。可再难,也绕不过去。我回屋换了件见客的旧衫,又让吕媭把刘盈喂了。吕媭问:“我不去?”我说:“这次不带。你把刘盈看住。”她点头,转身去里屋。我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从妆匣里挑出只旧银簪插上。不是给沈氏看,是给这城里的人看。
夏侯婴家在东街尽头,灰墙黑门,院里有棵老桂。我进去,沈氏迎到影壁后头。她见了我,先笑。那笑跟吕须不同,浅,却久。她引我到堂屋。茶是热的,两碟干果,一盘青枣。我坐定,她没急着说话,先给我夹了一颗。我接了,没吃,放在碟边。
“今日叫你来,是夏侯婴的意思。”她坐得端,嗓子温,“他说你在给几家家眷立户,让我也早做打算。”
“你这里人口少,不缺粮,可缺个名分。”我拿话慢慢点,“夏侯婴常跟汉王身边,你在城里没个靠。往后汉王出汉中,这南郑怕不会太静。你早立,早安稳。”
沈氏垂下眼,像在量。过了会儿,她说:“我不是不信你。夏侯婴也说,这事你办得动。可我家跟曹家、樊家不同。他这人面冷,不爱往营里凑,也不愿别人当他是汉王家将。”我听完,才把青枣夹起来,咬了一小口。那枣脆,咬下去有响。
“你不要当谁的将,只当南郑的户。户是给粮、给柴、给条路的。谁都有份。你不来,旁人也来。我不会催。”我把枣核放在碟边,“但你要知道,门开晚了,风就替你把话传远了。”
沈氏没接话,只把茶盏捧起来,喝。她手很稳。我看着她。这间屋子,比她的人更安静。桂树在院里,叶子不动。
过了一盏茶,她开口:“明日我让夏侯婴把家里人口报给你。我要立,也不拖。”她抬眼看我,眼里有定,“但往后,若有难处,我也得能找你。”
“能。”我起身,“你今日找得,以后也找得。”
我出了夏侯家,天有些阴。风从东街过来,卷着几片桂叶。我走回宅。吕媭正和刘盈在院里晒太阳。她见我,说:“刘盈自己坐住了。”我过去。刘盈坐在草席上,两只手按着地,像要把自己从土里撑起来。我蹲下,他没倒。我点了一下头。这宅子里,一个个都在长。我也在长。长到再大的门,也敢推开。再冷的话,也敢接住。我不是野鸡。是还没开屏的凤凰。要把毛养亮,把爪磨尖。南郑这局,我要慢慢收。不动刀,不抢。让所有人自己把名报上来,把门推开来。我回屋,又添了一笔。册子,越来越厚了。这,比什么都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