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掰正,火苗跳了一下。
屋里有了光。不大,但够看清四壁。墙角有道裂纹,从地面爬到半墙高,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留下的。苏夜没去管它。他站在屋子中央,脚底还踩着进门时的那股劲儿,鞋底压着木板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把外袍脱了,搭在椅背上。袖口沾了点飞升通道里的晶粉,灰白色,一抖就落。他摸了摸胸口,玉笏盖下的地方还有点麻,像蚂蚁在皮下爬。接引使说那是记名烙印,三天不散。他没在意。这点感觉,比不上当年在荒城扛雷劫时经脉炸开的痛。
屋外钟响过,天色没变。还是那种无源的亮,照得人分不清早晚。他开门走出去。
街上比昨天安静。行人少了三分之一。茶棚还在,老头没在。桌上的碗已经收走,凳子翻扣在桌上。告示墙前站着几个人,低头看着新换的纸条。风从街口吹进来,卷起几张边角翘起的旧告示,啪地打在墙上,又滑下来。
他走过去。
一张新纸贴在正中:“招矿工十名,入地脉三层采玄铁,三日一换,酬劳中品灵石五枚。”字迹工整,墨色新,右下角画了个小锤子图案。旁边另一张写着同样的事,酬劳却只给四枚。再旁边一张,三枚。三张并列,一字排开。
他盯着看了片刻。
身后有人走近,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那人穿着灰布短打,腰间挂着个皮袋,手插在袖里,也抬头看墙。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了句:“又降了。”
苏夜没回头。
那人也没多话,踮脚撕下最右边那张三枚灵石的,塞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脚步不快,也不慢,背影很快混进街角的人流里。
苏夜继续看。
其他告示也变了。昨天那张“寻人组队入雾骨林”的没了。换成一张新的:“猎杀风影狼群,需三人以上组队,任务地点:北岭三十里外,酬劳按狼核计价,每颗上品灵石半枚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已有七队报名,名额有限。”
他移开视线。
街对面铺子开着门,是个药铺。柜台后坐着个女人,穿青色长衫,头发挽成髻,手里拿着一杆小秤,正称几片干叶子。她动作很稳,眼睛盯着秤星,一粒尘落在叶上都看得见。门外地上摆着两个木箱,一个装草药,一个装废料。废料箱边上蹲着个少年,约莫十七八岁,手里拿着把小刀,一片片削着某种黑皮根茎,碎屑掉进桶里。
苏夜走过街。
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女人没抬头,但手顿了一下,秤砣轻轻碰了下秤杆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叮”。
他没停留,沿着街往东走。
路面还是白玉铺的,平整,干净。每隔十步的灯柱依然没亮,符文刻在柱身,看不出用途。走到街尾,拐角处多了个摊子。不是店铺,就是块木板架在两个石墩上。板上摆着几样东西:一把断剑,只剩半截,剑脊上有裂纹;一块黑石头,表面坑洼;还有一枚铜牌,边缘磨得发亮。
摊主是个瘦脸汉子,盘腿坐在地上,手里捏着块布,慢悠悠擦着铜牌。见苏夜停下,抬眼看了看,没说话。
苏夜指了指那块黑石头。
汉子停下动作。“看上了?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地脉渣。”汉子把布放下,“挖矿时炸出来的边角料,带点灵气,炼器能当辅材。不贵,一枚下品灵石。”
苏夜伸手摸了摸。石头冰凉,表面粗糙,指尖划过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。他收回手。
“那边炼器坊收吗?”他问。
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。“收是收,但压价。你拿去,最多给半枚。我这是一枚,已经是实价。”
苏夜点头。
他没买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回头一看,汉子正把黑石头往木板底下塞,嘴里嘀咕了句:“又是个看看的。”
他没停步。
回到茶棚,他在昨天坐的位置坐下。桌子刚被抹过,湿的,留下几道水痕。他等了一会儿。
有个年轻女子端着壶过来,没问喝什么,直接倒了一碗茶。茶色淡黄,飘着两片叶子。她放下壶就走,背影利落。
苏夜端起碗,吹了口气。茶不烫。他喝了一口。味道涩,有点金属味,和空气里的气息一样。他咽下去,喉咙里留下一道微苦的余味。
他把碗放下。
“老丈。”他开口。
对面没人。他这才想起老头今天没来。
但他还是继续说:“这天,没太阳?”
旁边桌上一个正在喝茶的中年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浮峰照的。”
“浮峰?”
“嗯。”中年人指了指东南方向。那座悬空山还在,云气缠着山脚。“山上有个大阵,采日月精华,转化成光。每天辰时亮,酉时灭。你看不出来,是因为光匀。”
苏夜抬头看天。青的,干净,没有云层堆积。光确实是从那个方向来的,均匀洒下,不刺眼,也不偏斜。
“那这味儿呢?”他又问,“空气里,金属味。”
中年人喝了口茶,咂了下嘴。“地下灵脉。这接引坊建在主脉支系上,周围三百里内有七座冶炼坊,日夜不停。你闻到的是铁、铜、玄英混合的气息。待久了就习惯了。”
苏夜没再问。
中年人看了他片刻。“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上来的?”
“一个人。”
中年人眼神变了点,上下打量他一下。“行。能自己上来,至少修为不弱。不过在这儿,修为不是万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中年人放下碗,起身要走,又停住,“对了,别乱走夜路。执律司不管闲事,但夜里街上有些地方不能去。灯柱不亮的区域,别进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苏夜坐着没动。
茶凉了。他又喝了一口。这次更涩。
他起身,往告示墙走去。
新换的告示他一条条看过去。除了采矿、猎杀、护院,还有“代写文书”“替人守关三日”“押送灵材至南坊”。酬劳从半枚下品灵石到两枚中品不等。风险等级没标,但有些写着“需自备兵器”“生死自负”。
他注意到,几乎每类任务都有多个发布者。条件相似,酬劳却逐次降低。像是在抢人。
他站了许久。
有人从他身边走过,撕下一张“守关”告示,看了眼,又扔了回去。那人摇摇头,嘴里嘟囔:“这价,不如去挖矿。”
苏夜走回木屋。
推门进去,屋里比出去时暗了些。窗缝漏进的光斜了,照在床脚,形成一块长方形的亮斑。他关上门,插上门栓。
站了片刻,他走到桌边,坐下。
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木头实,不空心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过着今天看到的一切。无日而明,金属之息,告示墙上的价格战,摊主的压价,药铺女子的谨慎,茶棚中年人的提醒。这里没人吆喝,没人争执,走路低头,说话简短。像是每个人都怕多说一个字会惹来麻烦。
和凡尘天不一样。
在北寒州,街头吵闹,叫卖声不断,修士斗法都敢当街动手。强者横行,弱者低头。可这里是反的——强者藏锋,弱者更藏。规矩不是写在墙上,是刻在每个人的动作里。
他睁开眼。
桌上油灯还亮着,火苗稳定。他伸手摸了摸灯座。铜的,冷的。符文刻在底座一圈,细密,看不出作用。
他想起使者的话:“学会闭嘴,再学会看人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。
在这儿,出头的不是椽子,是靶子。资源多,但人更多。灵石、矿产、秘境名额,都要抢。可抢的方式不是靠拳头,是靠规则。谁懂规则,谁活得久。
他站起身,走到床边。
床垫硬,但干净。他躺下,手垫在脑后。屋顶有条木梁,漆色旧了,边缘起皮。他盯着看了会儿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不多,两三个人,走得很慢。然后是关门声,一声,两声。接着,彻底安静。
他没睡。
身体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灵气流转。荒古经在经脉里自动运行,节奏比在凡尘天快了一丝。至尊境巅峰的修为稳得住,没被压制,也没突破迹象。道心天眼没动,封印也没松。一切都停在该停的地方。
可他知道,停不住。
小暖和小安还在下面。酒道人、拓跋野、秦姨……他们都还在凡尘天。他上来,不是为了躲清静。
但他也不能一头撞进火坑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角那道裂纹还在,从地板往上爬,尽头消失在阴影里。
他盯着它。
脑子里想着明天该去哪儿。告示墙还得再去。也许该去冶炼坊看看行情。或者找家炼器铺,问问断剑值多少灵石。先弄点本钱,再慢慢看。
活下来,才能变强。
窗外,浮峰的光照着,均匀,沉默,像一层看不见的网,罩着整个接引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