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自西北卷过来,夜里的凉意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铁锈味,漫过老槐树交错的枝桠。
李安澜依旧坐在树下,手掌摊开放在膝头,掌心朝上,看上去像是在承接什么,实则空空如也。月亮已经偏西,清辉斜斜掠开,落不到他的脸上,只在脚边投下一团模糊混沌的影子。远处村落里那盏油灯尚未熄灭,灯火被夜风揉得来回颤悠,地上晃动的光斑也跟着颠来倒去,他自始至终没有望过去一眼。
他已经这样坐了许久。
既不是调息养伤,也没有刻意运转修为,就只是坐着。体内那一丝好不容易捋顺的残存灵机安稳蛰伏,经脉纵然依旧枯败干裂,意念却已经可以在躯壳之内通行无碍。此刻的他,如同深埋黄土之中的一块生铁,没有明火淬炼,不见光华外泄,内里的质地,却早已熬得坚硬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一直在等候的时机,尚且没有到来。
就在这个当口,山道上方,传来三声轻响。
嗒、嗒、嗒。
力道不重,节奏也并不急促,听着像人用指节叩击坚硬的岩石。声源隔了半道山坡,距离很远,顺着穿谷的晚风一路飘落到村口。寻常凡人绝不可能捕捉到这般细微的动静,可李安澜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眼皮极轻地颤动了一下。
这声响绝非自然生成。不是野兽躯体蹭过岩壁,也不是山风卷落碎石滚动,是人为叩击而出,三下一组,每一击之间隔着两息的空隙。这组叩击的节律,他某一世曾经听过。
具体是哪一世,记忆已经模糊,分辨不清。
只余下零碎的感官烙印:天地酷寒,脚下浸透鲜血,头顶落满白雪。他被追兵逼至断崖,退无可退,是韩野从密林之中骤然冲出来,抡起一面破旧的鼓,刀背重重敲下——嗒、嗒、嗒。随后那人粗哑的嗓音响起:“老东西来了。”
那是他们二人第一次并肩死战。
往后岁岁轮回,但凡遇上生死攸关的紧急联络,韩野便会用这套暗号。有时叩击树干,有时踢打山石,甚至会以飞镖击打墙缝传讯,永远不多不少,恰好三下。韩野管这个叫,死人都听得懂的号。
李安澜缓缓睁开双眼。
他没有起身,也没有抬眼望向山道的方向。唯有右手五指慢慢收拢攥紧,复又一点点松开。掌心空无一物,可恍惚之间,旧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火光里,韩野咧嘴大笑,口中金牙一闪而过的模样,重重撞进脑海。
他强行把翻涌的念想往下压。
百世浮沉,他早学会不被过往拖拽。情绪是负累,回忆是陷阱,尤其关于那些已经埋入尘土的故人。陆冲不在了,温珩也已经逝去,如今,传来了和韩野相关的讯息。
他不敢全然信以为真。
即便如此,他还是抬眼望向山道。
一道人影自夜色里走出来。身形清瘦,年纪看着尚轻,身上一件灰袍洗得发白,腰侧斜斜别着一柄短刃。步履从容,落地悄无声息。走到距离老槐树十步之外便驻足,不再往前靠近半分。
那人开口,声调不高不低,刚好可以越过夜风送到李安澜耳中。
“我来找一个认得旧号的人。”
李安澜没有应声。
来人也并不急躁,伸手自怀中摸出一块石头,指尖轻磕。
嗒、嗒、嗒。
叩击的声响,和方才山道上传来的暗号分毫不差。
李安澜静静注视他数息,而后慢慢站起身。身子顺着粗糙的树干一点点挺直,仿佛每一寸骨头都在缓缓归位。站稳之后,随手掸去衣摆沾着的尘土,朝前踏出两步。
二人相隔八步,遥遥相对。
“你是谁。”李安澜开口。
“韩爷的传人。”年轻人答得干脆利落,“我不知他给我留下的名号,只知道自己姓陈。七年前乱星海北口,是韩爷救了我的性命。临走之前,他交予我一枚玉符,嘱咐我,日后若是遇上能够辨识这套三击暗号的人,便将此物交出。”
他取出一枚残破玉符,玉色暗沉发黑,边缘布满灼烧后的焦痕,像是从漫天烈火之中拼死抢出来的遗物。玉符递向前方,人却依旧不肯越近。
李安澜没有伸手去接。
目光落在玉符之上看了两瞬,忽地抬指,并不触碰实物,仅仅并起两指虚虚一划。一缕细到几乎不可察的元神之力探出去,轻轻扫过玉符表面。
转瞬之间,一道微弱的神念波动荡漾开来。
算不上完整的传讯留言,只剩一截残缺的残音,断断续续,听得出是濒临死亡时刻仓促镌刻进去的。嗓音沙哑粗粝,熟悉得叫人胸口发闷。
“……松林第七穴……风起时响……非我族类,勿近……”
后面的内容直接截断,彻底消散。
李安澜认得,这是韩野的声音。
他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,缄默无言。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了蜷。
无数碎片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识海,没有连贯的前因后果,全是零碎的片段。
想起昔日黑市对峙,二人争夺半瓶化骨散,斗得兵刃崩裂卷口,最后遇上巡街执法者突袭,只能背靠着背杀出重围;想起南荒幽深矿洞,他身中奇毒奄奄一息,韩野二话不说割破手腕以自身精血渡给他,嘴上还不住咒骂,说迟早要被他拖累害死;烙印最深的是第七十世,轮回猎手追杀而至,韩野直接引爆金丹,替他硬生生扛下致命一击。火光冲天而起,躯体化为飞灰,只剩一缕残魂依附符纸飘到他手边,留给他一句,下次别这么蠢。
这些记忆,他长久封存在心底,不愿翻动。每回想一次,心口便空掉一块。
此刻旧景尽数翻涌,在脑海里纷乱冲撞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度抬眼,眼底已经重归沉敛平静。
伸手接过那枚玉符,玉质触手冰凉,还残留着年轻人掌心的温热汗气。他没有端详,直接将元神沉入玉符内部,细细甄别那股残存的灵机震荡。
确有异常。
不是天地灵气自然流转,也绝非妖兽过境搅动,是人为布设,断断续续的震颤,像一处阵法勉强尝试运转,却因为灵力供给不足,时断时续。地点也与残音所指吻合——西北三百里外,乱星海边界,一处早已废弃的老矿区,内里藏着大片古松林。此地早年传闻是邪修盘踞的秘地,之后被官方封禁,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,几乎无人踏足。
韩野当年,确实曾在那一带辗转活动。
可这到底是故人留下的真实线索,还是精心布下的圈套陷阱?
他无从断定。
但有一件事他心里透亮,韩野从来不会做毫无意义的安排。那句非我族类,勿近,意思再明白不过,这一局,只有真正懂他的人,才有资格踏入。
他垂眸望着掌心里残破的玉符,沉默数息,抬眼看向面前的陈姓青年。
“你为何确定找的是我。”
青年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你的身份。我已经按暗号试探过三处地方,唯独在这里,得到了回应。更何况,你方才那一指,起手式是断念诀。那是韩爷只传授心腹亲信的辨识法门,外人根本无从习得。”
李安澜没有否认。
将玉符收好,拢进宽大的袖管,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该说的,你都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你走吧。”
青年一愣:“走?”
“忘掉今夜发生的一切,原路折返,不要回头。”
青年眉头拧起:“你就不想多问几句?譬如韩爷是怎么死的,或是这枚玉符还有别的用处?”
“不必。”李安澜淡淡道,“我知晓的,已经足够。”
青年静静打量他片刻,忽而轻轻一笑:“你果然是他的故人。说话行事,和韩爷简直如出一辙。”
话音落下,不再多言,干脆利落转身,沿着山道离开。
李安澜站在槐树下,目送那道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道的拐角。
夜风再度呼啸,满树槐叶哗哗乱响。他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,方才接玉符的时候,指尖被玉符开裂的断口划开一道细口,鲜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,顺着指腹往下坠落。
他没有擦拭。
就那样站在原地,任由血滴砸落在干燥泥土上,一滴,又一滴,在土面磕出浅浅小小的坑。
理智在不断警示他,本不该奔赴那处险地。
眼下自身灵力尚未复原,肉身孱弱,连最基础的引气都举步维艰。贸然远行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再加上那片松林本就邪祟丛生,天道目光四处巡视,但凡有半分异常,极容易招来天道执法者。
道理清清楚楚摆在眼前,应当就此舍弃这条线索。
心底却响起另外一道声音。韩野一生,从不留无用的后手。这道讯息不是求救,也不是托孤,是专门为懂他的人设下的局。
恍惚间忆起从前矿洞之中,韩野一边啃咬干硬的麦饼,一边漫不经心开口:“我韩野不怕死,就怕死得毫无价值。你得好好活下去,就算要踩着我的尸骨往前走,也千万不要回头。”
彼时他未曾作答,此刻依旧不会作答。
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,这一趟,他必须去。
他抬手扯下袖口,布料垂落,严严实实遮住指尖的伤口。转过身,朝村落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。
村里那盏油灯还亮着。
灯火晃悠跳跃,映在土墙上,像一双快要阖上的眼睛。
他没有言语,没有多余举动,静静伫立两息,旋即转身,抬步踏上崎岖山道。
鞋底碾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。步伐不快,却每一步都稳当扎实,起落节奏恒定不变。晚风拍打后背,宽大衣袍时而鼓起,时而垂落,如同收拢蛰伏的双翼。
他一路向前,始终没有回头。
西北三百里外,古松蔽野,松林藏穴,风起之时,便会传出异响。
那是他此行的去处。
夜色沉沉,天,还未破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