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名册
沈氏是第二日一早就来的。没带小厮,自己提了半篮晒干的桂花。我让吕媭接了,又让她去灶房看着火。沈氏进堂屋,也不寒暄,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竹片,搁在桌上。
“夏侯婴让我写清楚。家里五口。他父母留在沛县。这里就我和两个孩子,加一个奶娘。”她把手叠在膝上,坐得直。
我展开竹片。字是夏侯婴写的,笔画硬,不好看,却全。两个孩子都记了生辰。我扫一遍,把竹片重新卷好,压进我手边的木盒里。
“这户,我今日就给你报上去。按四口算,奶娘不算份例。往后若加人,再补。”我说。
沈氏点了一下头。茶端上来,她没碰。我让吕媭把刘盈抱出来。刘盈刚睡醒,脸一边红,一边白。沈氏看了,脸色才松了些。她伸手,没抱,只隔着袖碰了碰刘盈的脚。刘盈“啊”了一声,像在应。她缩回手。我让吕媭再抱进去。
“你这里也不宽裕。”沈氏开口,“若有要帮忙的,直说。我出不得力,还能出点布。”
“不缺布。”我给她添茶,“缺个能说话的人。你来了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沈氏端了茶,没喝,只暖着手。她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她背影。这女人,走路不回头。这样的人,一旦认了,就不易反。我要的就是这样的。
中午,我带着沈氏和曹家补的底,去找萧何。萧何正和两个小吏在偏房对册。我站在外头等。约莫两刻,人才散。他出来,见我便知来意。我随他进了里间。他坐在案后,把沈氏的竹片接过去,一一看。他边看边记,刀笔在竹简上“嗒嗒”地响。我等他落完最后一笔,才开口:“曹家、樊家、夏侯家,三户都立了。接下来,不用我去找。会有人来。你这边先把册子立清,别再挪补。外头人看的就是你这本册。”
萧何抬头:“你是逼我当黑脸。”
“不黑,家眷就成肥肉。谁都想来咬一口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脸黑,我手稳。才压得住。”
他笑,没说话。从案下摸出块饼,掰成两半,递我一半。我接了。我们坐在那儿,就着半盏凉水,把饼吃了。吃完,他抹嘴,说:“刘邦前日从城西回来说,栈道那边已在动工。汉王有心要出,不会久留南郑。”我点头。这我早料到。刘邦不是能窝在山里的人。他一动,这满城家眷,就全压在我身上。不是他给的。是我自己揽的。我吃完了饼,没再坐。起身出城,走了一圈。城门口有兵,认得我,没拦。我站在墙根下,往北望。那方向,是子午谷。山还青着,雾不重。我看了许久。有人从后头喊“王后”。我回头,是个小兵,手里提着一只野兔,说樊将军从北山回来,让他给宅里送来。我让吕媭接了。兔还热着。我提回家,让婆子炖了半锅。吕媭围在灶前,说:“樊大哥不自己来?”我说:“他来才怪。”吕媭“嘻”了声。我拍她后脑。她如今笑我,也还是那样。刘盈在里屋叫。我进去。他张着手,要我。我把他抱起来。他沉了。我把脸往他头顶贴了贴。这日子,再重,我也抱得动。窗外,天又阴了。晚风从桂树那头吹来,带点湿。我关了窗。明日,又有人来。这册子,还得接着写。我,也得接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