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了
这几日,我醒得比从前早。
天还没亮,外头刚有鸟叫,第一声,短,像试音。我睁开眼,先看刘盈。他侧着,一只手搭在枕边,呼吸很轻。吕媭在隔间,没声。我慢慢坐起来,脚踩在席上,凉得实。这凉不讨厌。它让我知道,这不是梦。
我没立刻下地。先披衣,在床沿坐了一会儿。脑子里没想大事。只把昨日的事过了一遍。周氏来画押,手没抖。萧何立户,笔没乱。樊哙昨晚让人送来一只野兔,说是路过北山时猎的,没进门。我记着这些人。他们每一个,都在这南郑慢慢变成我可以摸到的人。
醒了。不是从睡里醒,是从一段很长的混沌里醒。我从前总想抓“活”字,越抓越空。现在不太想了。该做的事在眼跟前摆着。刘盈的脚指甲长了。吕媭的小袄还差只袖子。萧何手里那本册子,得赶在刘邦出兵前立定。吕须今日没来,明日会来。沈氏那边,还欠她半斤盐。我把这些都记着。不写在竹片上,也不说。日子自己会提醒。
我下床。水是婆子后半夜温上的。我舀半瓢洗脸。水凉。我眼睛清明了。窗是半掩的,外头南郑的天青灰。不是沛县那种灰,是山气漫出来的。我看着,心里忽然松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刘盈翻了个身,醒了。他朝我这边看。我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。他不哭,只把手往我领口塞。我拍他。他笑了。这孩子,越来越像他爹。可眉眼,随我。
吕媭从隔间出来,揉眼,说:“姐,我梦见咱家枣树开花了。”我背着她,没回头,只说:“快了。等回了沛县,你就能看着。”她“哦”了声,去洗脸。
我抱着刘盈,走到门口。天已经亮开。巷子里有卖柴的,有挑水的。南郑在醒。我也在。这日子,我一天天过。不急了。我活着。刘盈也活着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我回屋,把门全推开。风灌进来,不冷。是南边的风,潮,软。我站直了。今天,还有几家要见。萧何那边,也得再去一趟。路还远。可脚已经热了。
醒了。真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