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靖山河,佛道尽灰。
短短旬月之间,一场席卷九州、不留余地的清缴狂潮,自南向北、自州县至藩镇、自乡野至京畿,彻底扫遍四海八荒。
各地官府闻风而动,行事残酷决绝。朝廷此番清剿,早已定下铁则,凡佛道宗门,无需另行勘案取证,不问当下善恶,不问近年功过,只要拥有山门道统,尽数列入清剿名录。
究其根源,天下大乱这些年,绝大多数佛道大宗早已不再安于山林清修。
达安寺扶持流民枭雄章节余起兵割据江南;欢喜庵游走各方,打着寻访明君的旗号结交豪强、资助诸侯;其余大小禅林、道观,亦纷纷暗中输送钱财、献出武学高手,各自押注一方藩镇,搅动战乱,令苍生饱受兵戈之苦。
乱世祸根,多与宗门纠缠在一起。
朝堂认定佛道宗门已经成为割据之乱的幕后推手,隐患根深蒂固。与其日后再度养虎为患,不如一举根除。故而政令下达,不必逐一审问罪状,一刀切连根拔除。
百年古刹一朝化作焦土,千年道观顷刻湮灭飞灰。
大靖江湖,武道根脉,本就牢牢依附佛道两脉而生。
天下九成正统武道,皆脱胎于禅林武僧、道门剑士、丹宗拳术、符道秘法、庵堂女修、隐山苦修。代代传承脉脉相承,宗门底蕴、武学道统、宗师渊源,尽数扎根在佛、道二教千年体系之中。
可以说,大靖立朝数百年来,所有能登台面、有传承、有底蕴、能出大宗师、能镇一方水土的正统武道宗门,无一例外,尽数落在了此番朝廷的清剿名单之上。
偌大江湖,百年武统,一朝尽废。
唯有一类人,得以侥幸独活。
便是那些无根无统、无祖庭无传承、无道籍无修行义理,纯粹由市井苦力、码头脚夫、乡野流民、市井劳工抱团凑起的底层帮派。
他们不成宗门、不入道籍、不参修行、不涉朝野,没有千年底蕴、没有佛道渊源、没有士族牵连、没有藩镇纠葛。
正因太过底层、太过零散、毫无威胁,不入朝堂忌惮视野,成了这场倾覆天下道统的浩劫之中,仅存的无关之人。
风暴来得太快、太猛、太绝。
朝廷只看宗门道统,不辨如今是否收手。
许多早年不曾掺和诸侯纷争、一直闭门苦修的中小型宗门,也被一并株连。无数隐山高人、守寺长老,从未资助任何割据势力,依旧难逃兵祸。
大兵压山,即是灭门。
藩镇过境,便是焚宗。
政令一落,便是根除。
多少苦修半世、百年、数代的武道传承,一夜之间,山门崩塌、师长战死、同门尽灭、道统断绝。
有隐于深山、终生不问世事的苦修高人,从未踏出山门半步,依旧被官兵围剿至死;
有恪守清规、只传道育人、从不争名夺利的正统宗门,安分数百年,依旧满门屠戮;
有世代赈灾济民、护佑乡野、平息山匪祸乱的善宗,从未勾结逆党、从未依附藩镇,最终依旧难逃清算。
祸从天降,冤屈似海。
宗门昔日助乱是实,可无辜弟子、后辈子孙并未参与乱世谋划,却一同赴死。幸存下来的武者心中不甘,血海深仇无处宣泄,只能拼死逃亡。
一批又一批满身浴血、伤痕累累、宗门破灭、道统尽断的幸存宗师与武道精锐,带着满门血海深仇、带着千年道统断绝的无尽悲怆,冲破各地关卡搜捕,避开官府追杀围剿,昼伏夜出、千里奔逃,从九州四海各个角落,向着唯一的避难之地汇聚。
川西,蜀山。
蜀山剑派,屹立万仞绝壁之巅,千山合围、云海隔绝、天险自成。
宗门千年以来,不纯归佛、不独属道,兼容两派武学,自立一脉、超然世外。从不依附藩镇、从不参与朝堂纷争、从不插手乱世格局。
再加地势绝险、山道诡绝、云海封锁,寻常州县兵马、藩镇士卒根本无力进山围剿,是如今整个大靖疆域之内,唯一未被战火波及、未被政令清缴、尚能容纳天下残存武道的圣地孤岛。
短短十日,蜀山古道、云海栈道、剑峰脚下,人流不绝。
涌入此地者,无凡夫、无弱手、无三流江湖混混。
清一色,天下幸存的大宗师强者。
人人带伤、人人染血、人人家破人亡、人人背负灭宗之恨。
自古以来,大靖武道一域,一地出一位大宗师,便可镇抚一方、立名百年、奉为一方泰斗。
而今,天下幸存顶尖武道力量,千余位大宗师齐聚蜀山一山。
放眼大靖数百年武林历史,前所未有,空前绝后。
肃杀之气压覆群山,悲愤恨意充盈云海,整片蜀山风云剧变,剑鸣彻谷、气流翻涌、天地沉郁。
一场注定震动朝野、牵动天下格局、对峙大靖王权的武林万宗大会,正式开启。
千人汇聚,无争名、无论道、无比武、无排辈。
所有人心底,只有一个执念,一个唯一目的——
彻查朝廷!
查清这场一夜倾覆天下佛道、屠戮万宗、断绝武林根基的浩劫源头!
他们清楚各宗早年涉足乱世、扶持诸侯是祸根,却难以接受朝廷不问个体善恶、不分首从,直接斩草除根,将所有佛道宗门一网打尽。他们想要追查出,究竟是谁首倡此策,掀起这场席卷九州的灭宗大祸!
蜀山主峰,御剑高台。
千余大宗师分列两侧,肃立无声。
千人气场叠加,沉凝如山、死寂如渊,整片天地间只剩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与杀意,落针可闻。
高台最上,凌空立三人。
此刻天下武道,仅剩的三根支柱,万千残宗唯一的掌舵之人。
第一位,了尘老僧。
源出南域第一古刹,达安寺。
达安寺乃是佛门千年正统祖庭,天下大乱之时,寺中主动出手扶持流民枭雄章节余割据江南,搅动战火,这也是官府决意铲除它的缘由。
可清缴降临之时,不分主谋与普通僧众,数千僧人尽数屠戮,千年禅林化为焦土。唯有了尘老僧一人,拼尽毕生修为,冲破层层围剿,浴血突围,成为达安寺最后遗脉。
他白发垂肩、旧血凝衣、眉目枯寂沧桑,双手合十静立高台,周身气息浩瀚如海、渊静如山。
一身修为,登临当世武道绝顶——羽化境。
凌驾大宗师之上,可谓陆地神仙。掌可撼山,气可覆海,寿元绵长,是如今大靖公开武道之中,修为最顶尖的至强者之一。
老僧心中明白宗门过往的过错,却依旧无法释怀全寺上下玉石俱焚的惨烈结局,眼底无狂躁暴怒,只剩一片看透浩劫的深沉寒意与无尽悲悯。
第二位,李浩然。
蜀山剑派当代掌门,天下剑道魁首,百年难遇的剑仙宗师。
一袭古朴青衫,身姿挺拔如青峰绝壁,立在云海之巅,清冷孤傲。眉目锐利如剑锋,藏尽千年剑道锋芒,周身真气内敛沉寂,看似平淡无波,实则无尽剑势蛰伏周身,静则如静水无波,动则可斩山河万里。
蜀山千年剑统,兼容佛道、自立中正、与世无争、不预朝堂,自始至终没有资助任何诸侯势力。原本可以超然物外、独善其身,安稳避过此番乱世浩劫。
可天下佛道尽灭、万宗凋零、武道根脉断裂,唇亡齿寒。今日朝廷可屠尽佛道,来日剑锋便有可能指向蜀山。李浩然不得不破世外之身,出山执掌大局,庇护天下残存武道,追查大祸的发起之人。
第三位,红尘师太。
出自欢喜庵,天下最为特殊的佛道双修一脉。
欢喜庵亦佛亦道、亦静亦俗,修行路数独步天下,女子武学冠绝四海,传承千年不衰。
天下纷争四起之日,欢喜庵四处奔走,高举寻访明君的旗号,结交世家豪强、出资辅佐各路藩镇,深度卷入乱世割据,是朝廷重点忌惮的宗门之一。
清剿大军突袭庵堂,楼宇焚尽、弟子屠戮殆尽、传承彻底断绝。唯有红尘师太一人拼死突围,留存最后一脉。
她素衣素雅、风骨清冷,眉眼之间却藏着数度生死磨砺出的凛冽锋芒,掌中拂尘垂落,气息深不可测,乃是当世女子武道之中,数一数二的绝顶人物。
一僧、一剑、一尼。
三位羽化、半步羽化的绝顶宗师,并肩立在云海高台之上。
身下,千余大宗师肃立听命。
这,便是大靖如今残存的,全部正统武道根基。
山风浩荡,穿峰而过,吹得三人衣袂猎猎翻飞,云海翻涌不休,群山寂然俯首。
了尘老僧率先开口。
苍老沙哑的嗓音,不高不厉,却穿透风声、穿透云海、响彻整座蜀山每一寸土地,稳稳落进千余宗师耳中,震得群山微微嗡鸣:
“我不否认,乱世之初,我达安寺错择枭雄,引江南兵祸;欢喜庵与不少宗门押注诸侯,搅动山河动荡。此过,我等坦然认下。”
“可祸首寥寥,何至于牵连万千门人,株连所有禅林道观!许多宗门从未涉足纷争,闭门苦修,依旧化为焦土!”
“朝廷出手清算,大可擒拿首恶、惩戒主事之人,何故定下死规,凡有道统山门者尽数铲除,不审、不辩、不赦!今日我等齐聚蜀山,不求否定过往罪责,只求查清,是谁定下此策,掀起这场无差别屠戮!”
一句质问,压尽万千宗门的复杂悲愤。
话音落下,台下千余大宗师心绪翻涌。
众人心里清楚佛道早年种下祸因,却难以接受这种斩尽杀绝的手段,怒火在胸腔静静燃烧。
李浩然青衫微微一动,目光俯瞰下方千人,清冷声线铿锵落地,带着剑道之人独有的决绝、刚正、不曲:
“朝廷要惩治助乱宗门,情理尚可言说。然则法不祸及无辜,罪不累及百世道统。”
“如今九州之内,但凡有传承的武道宗门一概剿灭,已然超出平乱惩奸的限度。我等今日聚于此地,不为起兵造反、不为割据山河。只求追根溯源,寻出这场浩劫的发起之人,问一问他,为何要赶尽杀绝!”
红尘师太轻启朱唇,音色清冷刺骨,字字切中要害:
“州县一刀切剿,藩镇跟风屠戮,京畿同步清肃。”
“天下官吏万众一心、整齐划一,绝非地方私自妄为。”
“必有源头檄文,必有上层风向,必有朝堂示意!”
“今日,我天下残宗在此立誓——掘根溯源,彻查到底,不寻到始作俑者,誓不下蜀山!”
话音落罢,三人同时肃立。
御剑台前,千余大宗师齐齐躬身、拱手、沉喝,声浪冲天,震碎云海、响彻千山:
“彻查浩劫之源!追问无别屠戮之由!”
声浪层层叠叠,滚滚不息,横贯川西万里群山。
云海翻涌,凛冽的山风卷着松涛,掠过御剑高台。
千余大宗师的吼声尚在群山之间回荡,余音未消,山外陡然传来一阵粗犷狂笑,笑声霸道蛮横,裹挟着铁甲铿锵之声,穿透层层云雾,直抵峰顶。
“哈哈哈……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。李宗主,你蜀山本乃是清净之地,奈何聚众闹事。不用查了,此事本将军一清二楚。”
所有人心头猛地一震,纷纷转头望向山门方向。
云雾缓缓向两侧散开,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甲士自山道密林间涌出,旌旗如林,刀枪映着天光,寒光漫遍蜀山外围每一处隘口。大军层层合围,断绝所有下山通路,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剑山。
李浩然眉头紧紧锁死,青衫在狂风里猎猎抖动,上前踏出一步,声音清冷,隔着云海遥遥传出:
“林晋,林将军,你为何带大军围困我蜀山?”
山下,一员身披重铠的大将端坐马背,头盔上红缨飞扬,手握长刀,目光冷冽地仰视峰顶。正是蜀地镇将林晋。
林晋放声高喊,话音顺着山风送到御剑台上,清晰落入每一位宗师耳中:
“所谓清剿令,从来没有中枢一纸诏令正式下发!当初玉重关玉侯爷于江南发布檄文,本意只是彻查佛道之内作奸犯科、勾结藩镇的奸邪之徒。”
“奈何玉侯爷沙场杀伐威名震慑九州,一身煞威太重。各州府官吏人人惊惧,生怕甄别之时稍有疏漏,放过恶徒,最后招来杀身大祸。为保全自家首级,各地官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不问良莠,但凡佛道有山门传承,尽数剿灭!”
此言一出,高台之上一片死寂。
了尘老僧垂落的衣袖微微一颤,眼底悲戚更浓。红尘师太紧握手中拂尘,指节泛白。
千余大宗师面面相觑,苦苦追寻许久的浩劫根源,真相竟是如此荒诞残酷。不是朝堂精心谋划的灭道大计,仅仅是百官畏惧玉重关的雷霆手段,为避祸而掀起的一场无差别屠戮。
林晋策马向前,铠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,语气陡然变得凶狠凌厉:
“而本将军,原本不想动你蜀山派。蜀山常年隐居群山,从未资助诸侯割据,本不在地方清算目标之内!奈何你李浩然不知天高地厚,召集天下残存宗师,于蜀山大张旗鼓聚会,聚众鼓噪,追查朝堂动向。”
“你聚众在此,流言传遍川地,朝野惊疑。你这是要连累本将军获罪,置我于死地啊!”
话音落下,林晋猛地抬手,厉声嘶吼,声震山谷:
“破城弩,放!格杀勿论!”
轰隆隆一阵机括转动的刺耳轰鸣。
埋伏在蜀山四周高地的数十架巨型破城弩同时上弦,粗大如成年人臂膀的弩箭对准峰顶御剑台,乌黑的箭尖闪烁着冰冷的杀机。
嗡!
弓弦剧烈震颤,数十支巨型弩箭撕破云雾,裹挟呼啸劲风,直奔高台之上的众人射来。
群山变色,剑峰蒙煞。
一场血战,骤然降临在云海之巅。
声令落下,山河骤寂。
下一瞬,群山之间爆发出震天彻地的机括轰鸣!
咔咔咔——!
数十架巨型军中破城弩同时绷弦、锁机、迸发劲气。
粗如儿臂的玄铁弩箭,箭身灌铁、箭头淬钢,是军中专门用来破城墙、碎甲阵、镇叛军的杀伐重器。
这种军械,本就是为摧坚、破势、镇高手而生。
并非江湖普通箭矢,不带轻巧巧劲、不带武学章法,只承载千钧蛮力、军中杀伐重势、雷霆贯体之威。
嗡——!!!
整片蜀山云海剧烈震颤。
数十道漆黑流光撕破长空,穿碎层层云雾,带着破空爆鸣、千钧重力、碾压一切的蛮横威势,直直轰向御剑高台!
台下千余大宗师,人人武道精深、掌可裂石、气可断木,平日里行走江湖,寻常刀剑箭矢皆可真气震碎、随手拍飞、御风闪避。
可这一刻,所有宗师脸色瞬间惨白。
有人第一时间运起护体真气、有人抬手想要凌空拍飞弩箭、有人挥掌气对冲、有人拔剑想要斩碎箭势。
然而——无用!
大宗师境的真气掌力、护体罡气、寻常武学劲力,在军中破城弩的绝对蛮力面前,如同薄纸糊墙、蝼蚁撼铁。
噗!噗!噗!
最先出手数名老牌大宗师,掌风刚触碰到弩箭头,掌心真气瞬间崩碎、护体罡气轰然炸裂。
玄铁弩势不减分毫,直接贯穿掌风、贯穿手臂、贯穿胸膛!
一箭穿身,连带着身后三四名宗师一并洞穿!
惨烈至极!
一支破城弩箭,硬生生钉穿四五名大宗师躯体,带着鲜血碎肉,狠狠砸入后方石台之中,石屑飞溅、血肉炸开!
惨叫声瞬间撕裂云海!
谁也无法置信。
站在江湖顶层、坐镇一方百年、抬手可屠千兵的大宗师,在这军中重弩面前,竟脆弱得如同凡夫俗子。
这一刻,所有人彻底认清残酷的境界鸿沟与军械压制。
大宗师,挡不住、劈不开、拍不飞、卸不下破城弩的蛮力冲击。
高台之上,尸身瞬间堆叠,鲜血染红整片御剑台青石地面。
残肢碎骨、飞溅血雨、临死哀嚎,方才齐聚一堂、气势滔天的千宗武道,转瞬之间沦为屠宰场。
唯有极少数迈入归真境的顶尖武人,以及了尘、李浩然、红尘师太三位羽化境绝顶强者,能够勉强抵挡。
了尘老僧双掌合十,周身佛光浩荡、真气凝如山岳。
面对直射而来的一支破城弩,他掌劲硬接!
轰隆一声巨震!
气浪炸开、云海倒卷、脚下青石硬生生裂开细密蛛网纹路。
老僧整尊身躯巨震,双脚在地面连连倒退三步,每一步都踏得石台下陷,手臂发麻、气血翻涌,才堪堪卸掉这一箭之力。
看似接住,实则被蛮力硬生生撞退。
红尘师太拂尘狂舞,千百道柔劲缠上弩箭,试图卸力缓冲。
可军中重弩刚猛霸道、无巧不破、势破万法!
柔劲瞬间崩碎,她身形踉跄倒退五尺,袖袍撕裂、气血翻腾,眼底惊色大起。
数位归真境宗师咬牙硬挡,要么兵器震飞、虎口崩血,要么护体罡气碎裂、胸口闷血倒飞,无人能够从容接下。
归真可勉强不死,羽化可勉强稳住,大宗师,触之即死!
差距,残酷得令人绝望。
山下,林晋端坐马背,冷眼俯瞰山上惨状,面无表情,只有森冷杀伐。
他久经沙场,最懂如何镇杀江湖高手。
江湖武学,巧劲多、柔劲多、变化多,唯独缺军中碾压一切的绝对蛮力。
对付聚山作乱的武道宗师,刀剑兵卒近身只会被屠戮,唯有重型军械、破城劲弩,可无视武学、无视身法、无视罡气,以绝对力量碾压灭杀!
高台之上,鲜血汩汩流淌,短短数息,死伤已过两百!
残存宗师人人胆寒、心神俱裂,方才问罪天地、对峙王权的滔天壮志,被一轮弩箭彻底轰碎。
李浩然目眦欲裂,青衫染血,亲眼看着自己蜀山弟子、天下残存宗师成片惨死。
蜀山数百守山弟子,皆是精挑细选、自幼养剑、修为扎实的内门精锐。
可在无差别覆盖的重弩轰杀之下,根本无从抵挡。
剑再快、身再灵、剑意再盛,快不过破空弩势、硬不过千钧铁箭。
短短盏茶不到,蜀山弟子伤亡过半,尸横遍野、剑碎人亡、血染山门!
“贼将!!”
李浩然大怒,剑心炸裂、剑意冲霄,手中长剑铮然出鞘,万丈青色剑光照亮群山!
“所有尚存宗师!随我冲杀下山!近身斩敌!!”
他深知,远程对弩,武道之人必死无疑。
唯有贴身近战,杀至军阵之前,毁掉弩机,方能活命!
剩余残存宗师强忍恐惧、压下悲怒,紧随李浩然身后,真气全开、身法尽展,朝着山下军阵迅猛冲杀!
可下一秒!
林晋冷漠下令:“第二轮箭雨!全覆盖!!”
咻——咻——咻!!!
密密麻麻、数不胜数的普通军用硬弩、连发劲箭,从山下军阵之中漫天飞起!
不再是寥寥数十支破城重弩,而是成千上万、遮天蔽日的无尽箭雨!
整片天空尽数被乌黑箭矢覆盖,不留半点空隙,封死所有下山路径、所有身法闪避空间!
前方箭如沧海、势如天倾。
冲在最前的数十名宗师,瞬间被箭雨笼罩,身躯当场射成筛子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直接倒地毙命。
李浩然一剑斩出百丈剑浪,清空身前一片箭雨。
可箭雨无穷无尽、源源不绝!
刚斩一片、又覆一片,军方箭矢储备如山,人力劈挡终究有穷时。
剑意被硬生生压退、冲锋之势被彻底阻断!
所有人被逼退回御剑高台,无人能够踏出半步。
向前,是必死箭海。
滞留,是重弩点名。
前后皆是死路!
山上哀嚎遍野、尸山血海,昔日仙气缭绕、云海缥缈的蜀山剑道圣地,此刻沦为人间炼狱。
林晋眼神冷酷,看着山上依旧有残余之人抱团死守,不再给半分机会,沉声再下绝杀令:
“全线放火烧山!”
“焚尽山林!寸草不留!!”
军令落地。
山下早已经准备就绪的火兵,即刻点燃浸油火箭、火油罐、火藜柴草。
漫天火雨射入蜀山山林,山间林木茂密、古木参天、干燥经年。
遇火即燃!
轰!!!
刹那之间,整座蜀山群山火海冲天!
熊熊烈火瞬间席卷整片剑峰林海,烈焰吞山、火光蔽日,滚滚黑烟冲上云霄,遮蔽整片云海苍穹。
火借风势、风助火威。
百里蜀山,尽数燃成一片通红炼狱!
灼热气浪席卷整座御剑台,烤得人肌肤刺痛、真气躁动、口鼻呛烟。
林木噼啪爆燃、山石被烧得滚烫、山道尽数断绝。
大火封山、箭雨封路、重弩定点绝杀。
无路可退!无路可逃!
李浩然望着满山火海、望着遍地尸身、望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门与宗师,心脏剧烈抽痛,却无比清醒——
再拖延片刻,无人可活!
蜀山要彻底覆灭,天下残存武道将在此彻底断绝!
“所有人!弃阵!突围撤退!!”
李浩然厉声嘶吼,声音沙哑悲壮:“汇聚所有高手真气!合力轰碎侧面山壁火障!即刻突围!迟则全军覆没!!”
了尘老僧、红尘师太瞬间回神,强忍悲痛,即刻带队聚拢残存人手。
三位绝顶强者带头,所有归真境、残存大宗师倾尽毕生修为,三道浩瀚无边的绝顶真气轰然合一,狠狠轰击在侧面火势最弱的山壁隘口!
轰隆——!!
火石炸裂、火浪崩开、烟尘漫天,硬生生炸开一条短暂的逃生缺口。
众人不敢回头、不敢留恋、不敢收尸。
踩着满地同门尸血,顶着灼热烈火,拼尽残余气力,疯狂冲出蜀山火海。
火浪在身后翻滚、箭雨在身后追袭、重弩依旧在定点收割。
一路逃、一路死、一路坠崖、一路被射杀。
轰轰烈烈的千宗武林大会,壮志凌云的问罪之行。
仅仅一盏茶的时间。
千余位屹立江湖顶端的大宗师,血战覆灭。
烈火焚山、重弩屠宗、箭雨覆杀。
待到火海彻底吞没蜀山剑峰、军阵缓缓收势之时——
成功突围、侥幸活下的武道宗师,不足两百人。
八百余大宗师,尽数陨于蜀山云海之间。
千年剑道圣地,付之一炬。
天下佛道武道,九成彻底消亡。
残存寥寥两百武道高手,人人带伤、人人浴血、人人惊魂未定,望着身后漫天火海、崩塌剑峰、覆灭祖庭,眼底只剩彻骨寒意与滔天恨意。
江湖自此,彻底断层。
武道自此,彻底凋零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,不过是江南一纸檄文,百官畏威跟风,最终酿成九州灭道、蜀山焚天、千宗尽灭的惨烈浩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