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廷霄在家待命的第三天,把loft彻底打扫了一遍。
不是因为闲。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早上八点起床。洗漱。做早餐。吃完。然后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这个六十平米的空间,突然发现——他从来没有在上午十点的时候待在家里过。
三年。他每天上午十点都在云帆的会议室里。看报告。开会。打电话。出差。
现在他坐在沙发上。面前没有电脑。没有报告。没有电话。只有阳光。
沈星晚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确定不跟我一起去店里?"
"确定。"
"你在家干嘛?"
"打扫。"
"你昨天打扫过了。"
"昨天打扫的是客厅。今天打扫卧室。"
"卧室有什么好打扫的?"
"被子没叠。地板有灰。衣柜里太乱。"
她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以前在家待过吗?"
他想了想。
"没有。"
"所以你不知道在家待着是什么感觉。"
"什么感觉?"
"不是打扫。"
"那是什么?"
她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件他的衬衫。皱巴巴的。
"是这些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你的衬衫。皱了。你的袜子。只有一只在抽屉里。另一只不知道在哪。你的书。堆在床头。你的杯子。放在茶几上,底下有水渍。"
她把衬衫递给他。
"这些才是'在家'。"
他接过衬衫。
"然后呢?"
"然后你叠好衬衫。找到那只袜子。把书放回书架上。擦掉水渍。然后你发现——你不是在打扫。你是在学会怎么在这个空间里活着。"
他看着她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这些?"
"昨天晚上。你睡着之后。"
"你没睡?"
"睡不着。我在想你。"
"想我什么?"
"想你在家待着的时候,会不会觉得空。"
"空?"
"嗯。你以前的世界是满的。满到溢出来。现在突然空了。你会不会怕。"
他看着她。
"怕。"他说。
"怕什么?"
"怕我习惯了。"
她愣了一下。
"习惯了什么?"
"习惯了这个空间。习惯了你在。习惯了早上八点没有会议。习惯了下午三点没有电话。习惯了——不用跑。"
她看着他。
"那如果调查结束了,你回去了呢?"
"那我就不习惯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回去之后,这个空间就变成了一个地方。而不是全部。"
她低下头。
然后她走过去,抱住他。
不是那种用力的抱。是轻轻的。像抱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不用跑。"
"我知道。"
"但你可以走。"
"走去哪?"
"走去厨房。把那条鱼吃了。我中午还要做新的。"
他笑了。
中午,沈星晚做了新的鱼。
不是红烧。是清蒸。她看了三个视频。这次鱼皮没有粘锅。
"好吃吗?"她问。
"好吃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"比昨天的好吃?"
"比昨天的好吃。"
"那说明我进步了。"
"嗯。"
"你以前做投资的时候,有没有进步这么快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做投资三个月才能看到一次结果。做鱼一天就能看到。"
"那你觉得哪个更难?"
他想了想。
"做鱼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做投资的时候,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。做鱼的时候,我要对你负责。"
她看着他。
"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负责的?"
"从你说'我也在'开始。"
下午,陆廷霄做了一件事。
他打开电脑。不是看邮件。不是看报告。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。
然后他打了一行字:
「关于商业地产项目中的数据合规风险——以云帆中心为例」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始写。
不是举报信。是一篇分析文章。从云帆中心的项目结构开始。资金流向。数据系统。客流分析。隐私风险。合规漏洞。
他写了三个小时。四千字。
写完之后,他没有发出去。存进了文件夹。
然后他又打开了一个新文档。
这次他打了一行字:
「给沈星晚的一封信」
他盯着那行字。光标闪了一下。又闪了一下。
然后他删掉了。
不是不想写。是不知道怎么写。
有些话不是写出来的。是说出来的。有些话不是对她说。是对自己说。
他关掉文档。合上电脑。
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楼下的街道。有人走过。有车开过。有风吹过。
他想起三年前。他站在这扇窗前——不,那时候没有这扇窗。那时候他站在云帆的窗前。看着江。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爬上来。
现在他爬上来了。然后又掉下去了。
但他不觉得是掉。
他觉得是——落到了地上。
傍晚,沈星晚回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和小唐一起。小唐拎着一个大袋子,里面全是面料小样。
"陆先生!"小唐喊了一声,"你今天在家干嘛了?"
"打扫。"
"又打扫?"
"嗯。"
"你比我们晚姐还能打扫。"
沈星晚换好鞋,走过来。"他今天把衣柜也整理了。"
"衣柜?"小唐瞪大了眼睛,"晚姐的衣柜?"
"嗯。"
"那他看到那个东西了吗?"
"什么东西?"
小唐捂住嘴。看了看沈星晚。沈星晚的耳朵红了。
"看到什么?"陆廷霄问。
"没什么。"沈星晚说。
"什么东西?"他又问。
"就是一个盒子。"小唐说,"晚姐放在衣柜最上面的。里面装的是——"
"小唐。"沈星晚打断她。
"什么?"小唐一脸无辜。
陆廷霄看着沈星晚。
"什么盒子?"
"没什么。"
"什么盒子?"
她低下头。
"是一些旧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是……你以前给我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你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,放在柜台上的那杯咖啡。我留着杯子。"
他愣住了。
"什么?"
"你第一次来我店里。你买了一杯咖啡。放在柜台上。然后你走了。我留着那个杯子。"
"你留了多久?"
"三年。"
"三年?"
"嗯。洗了。放在盒子里。"
他看着她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留着那个杯子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是你第一次走进我的店。"
他看着她。
然后他走到她面前。
"那个杯子——"
"嗯?"
"还在吗?"
"在。"
"给我看看。"
她走到衣柜前。搬了一把椅子。站上去。从最上面拿下来一个纸盒子。
白色的。不大。用胶带封着。
她把盒子递给他。
他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纸杯。白色的。上面印着咖啡店的logo。杯盖还在。杯身上有一行字——用黑色马克笔写的。
「给设计师。」
他写的。三年前。他买完咖啡,在杯身上写了一行字。然后放在柜台上。走了。
他以为她扔了。
"你留着这个?"他问。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话。"
"我没有跟你说话。"
"你写了字。"
"写了字就算说话?"
"写了字就是说话。"
他看着那个杯子。
杯身上的字已经淡了。马克笔的墨迹洇开了一点。但还能看清。
「给设计师。」
他拿起杯子。很轻。空的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留着这个杯子。三年。"
"嗯。"
"那你知道我会回来吗?"
"不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留着?"
"因为我想——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。我可以把这个杯子还给你。"
"还给我?"
"嗯。然后说——'你的咖啡我喝了。杯子还你。但人你别想走。'"
他看着她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。
很近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我的咖啡你喝了。"
"嗯。"
"杯子还我了。"
"嗯。"
"人呢?"
"人留下了。"
小唐在旁边"哇"了一声。
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她。
"我什么都没看到!"小唐举起双手,"我这就走!晚姐明天见!陆先生再见!"
她抓起包,冲出门。门关上了。
很响。
然后安静了。
两个人还站在衣柜前。杯子在手里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小唐看到了。"
"嗯。"
"她会说的。"
"说什么?"
"说我们——"
"说什么?"
"说你留着一个杯子三年。"
"那又怎样?"
"那又怎样?"
"那说明我眼光好。"
她笑了。
然后她踮起脚。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然后她退开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亲我了。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杯子还你了。人留下了。该亲了。"
他看着她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捧住她的脸。
很轻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留着那个杯子的时候——"
"嗯?"
"我在对面。"
"嗯。"
"我在对面看着你。"
"你看到了?"
"看到了。"
"看到什么了?"
"看到你画了一根弧线。然后你停了笔。看着窗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你低下头。继续画。"
她看着他。
"你看到了?"
"嗯。"
"你为什么不进来?"
"因为我在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你画完那根线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走进来。把杯子放在柜台上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你留了三年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回来了。"
窗外,路灯亮了。
楼下的车流声远远的。
两个人站在衣柜前。杯子在手里。
六十平米的loft。东西堆得到处都是。
但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