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,陆廷霄开始失眠。
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。是——他躺下了,闭上眼,脑子里自动开始跑东西。不是云帆的事。是数字。
他在算一笔账。
不是沈星晚的账。是他自己的。
如果回不去云帆,他有什么?
存款。三年VP的薪水加上之前的积蓄,大概两百多万。不多。但在他这个年纪不算少。
经验。伦敦政经的硕士。三年投资VP。一个洗钱案的证人。一个内部举报人。
人脉。赵哥。林默。云帆的一些同行。但这些人在调查期间不会接他电话。
他坐在床上,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。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。
他打了一行字:「如果回不去。」
然后他删掉了。
重新打:「回去之后。」
又删掉了。
最后他打了一行字:「接下来做什么。」
光标闪了一下。又一下。
他不知道。
第二天上午,沈星晚出门之前,在玄关停了一下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干嘛?"
"不知道。"
"要不要来店里?"
"去干嘛?"
"帮我看看新一季的定价。"
"定价你不是自己定吗?"
"我想听你的意见。"
他想了想。
"好。"
"对岸"的里间有一张小桌子。以前是放快递的。现在被陆廷霄征用了一半,堆了几个文件夹。
沈星晚把新一季的成本表递给他。
"面料成本涨了百分之十二。"她说,"供应商说今年棉纱价格上去了。所以单件成本从三百八涨到了四百二。我打算把零售价从一千二调到一千三。"
他看了两分钟。
"不够。"
"什么不够?"
"你的毛利率现在是百分之六十五。调到一千三之后,毛利率是百分之六十七点七。看起来涨了。但你忽略了一个东西。"
"什么?"
"你的客群对价格不敏感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的客单价是一千二。你的客群——二十到三十五岁、独立女性、愿意为设计买单——她们买一件一千二的外套和买一件一千三的外套,决策成本几乎一样。但如果你调到一千五,她们会犹豫。"
"那我调到多少?"
"一千四。"
"为什么?"
"一千四。比一千二高两百。但比一千五低一百。心理上是一个'还行'的价格。毛利率到百分之七十。你的净利润多出来将近四十万。"
她看着他。
"你算得好快。"
"习惯了。"
"你以前给云帆的项目算估值也是这么快?"
"嗯。"
她低下头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上午在这里帮我算定价。你觉得——"
"觉得什么?"
"觉得你在浪费时间吗?"
他看着她。
"为什么这么问?"
"因为你以前算的是几亿的项目。现在算的是一件一千四的外套。"
"那又怎样?"
"那又怎样?"
"数字就是数字。大和小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算对了。"
她看着他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觉得我在浪费时间?"
"不是我觉得。是我怕你觉得。"
"我有没有说?"
"没有。"
"那你就别替我想。"
她低下头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。铺在桌上。
"这是什么?"他问。
"第三季的企划。"
"给我看?"
"嗯。"
他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一个标题:「不接」。
下面是一段话——
「本系列所有单品不接入任何第三方数据平台。不采集用户画像。不追踪消费行为。每一件衣服的标签上写着:这件衣服知道你是谁。但系统不知道。」
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知道这个系列意味着什么吗?"
"知道。"
"什么?"
"意味着我的品牌永远做不大。"
"做不大,但做不垮。"
"嗯。"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他看着那段话。
然后他在企划书的最后一页,写了一行字:
「品牌独立运营方案——不融资、不接入数据、不扩张超过十家店。五年营收破亿。净利润两千万。」
写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。
"你写什么?"她问。
"帮你把方案补全。"
"这是我的企划。"
"现在是我们的。"
她看着他。
"我们的?"
"嗯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如果你不融资、不接入数据、不扩张超过十家店,那你的财务模型需要有人盯着。那个人是我。"
她看着他。
"你是在说——"
"我是在说——如果云帆回不去了,我可以在这里。"
"在这里?"
"嗯。帮你做财务。做模型。做定价。做所有和数字有关的事。"
"那你的职业呢?"
"我的职业是让数字说真话。以前是在云帆说。现在是在你这里说。"
她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帮我做这些,不是因为回不去云帆。是因为你想做。"
他想了想。
"有。"
"什么时候想通的?"
"今天上午。你让我看定价表的时候。"
"为什么是那个时候?"
"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——我在做一件对的事。"
"在云帆你不是在做对的事吗?"
"在云帆我是在阻止一件错的事。在这里我是在做一件对的事。不一样。"
她看着他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说了很多话。"
"嗯。"
"比昨天多。"
"嗯。"
"比前天也多。"
"嗯。"
"你是不是想通了?"
"想通了什么?"
"想通了——回不去也没关系。"
她看着他。
"真的?"
"真的。"
"不怕了?"
"不怕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怕的时候是一个人。不怕的时候是两个人。"
他看着她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。
很近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我想通了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我以前以为我的全部在云帆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我的全部在你画板旁边那把椅子上。"
她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踮起脚。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下午,小唐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两个人坐在里间。陆廷霄在电脑前敲键盘。沈星晚在画板前画线。
"你们在干嘛?"小唐问。
"工作。"沈星晚头也没回。
"陆先生也在工作?"
"嗯。"
"在做什么?"
"做模型。"
"什么模型?"
"品牌五年规划。"
小唐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。
"这是……Excel?"
"嗯。"
"你在帮晚姐做Excel?"
"嗯。"
"你一个VP——"
"前VP。"
"前VP帮晚姐做Excel?"
"嗯。"
小唐愣了两秒。然后她笑了。
"陆先生。"
"嗯。"
"你变了。"
"哪里变了?"
"以前你坐办公室里,看着像一座山。现在你坐这里,看着像——"
"像什么?"
"像一个普通人。"
陆廷霄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"谢谢。"
"谢什么?"
"谢你告诉我我是普通人。"
"普通人不好吗?"
"好。因为我以前不是普通人。我是一个位置。VP。陆振华的儿子。举报人。现在我是——"
他看了看沈星晚。
"是她的。"
小唐"哇"了一声。
沈星晚从画板前转过头。耳朵红了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别说了。"
"为什么?"
"小唐在。"
"小唐又不是外人。"
小唐举起双手。"我什么都没听到!我这就去整理面料!"
她跑进仓库。门关上了。
很响。
然后安静了。
两个人一个在电脑前。一个在画板前。
阳光从西面的窗户打进来。落在画纸上。落在键盘上。落在两个人中间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说——'是她的'。"
"嗯。"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"那如果有一天我不要你了呢?"
他看着她。
"你会吗?"
"不会。"
"那我问你干嘛。"
她笑了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我不会走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也不会。"
"嗯。"
"那就够了。"
窗外,四月的风很大。楼下的树被吹得弯了腰。
但窗内的光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