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娥篇:汴京无月
一、我生来就是浮萍
我出生在四川一个极小的县。小到如今你在地图上一划,都不见得能找见。
父亲死了。他原是武将,败了。母亲改嫁。我像一件旧衣裳,被丢在亲戚家。亲戚不恶,只当我多出来一张嘴。我四五岁,便学会看人脸色。他们说话,不避我。我知道自己不是这家的人。我姓刘,刘娥。这名字,是我自己记住的。没人唤。我只在心里念。念久了,就像有个人还在叫我。
后来,我跟着个银匠走。他叫龚美。人也不坏。他打银器,我帮着守摊。有时,也唱几句。我嗓子清。不是戏,是蜀地的小调。唱着唱着,铜钱便多几枚。那时我不过十来岁。可我已经知道,这世上的男人,看我的眼,多不是为听曲。我不怪他们。因为我也在看他们。看谁口袋里有钱,看谁背后有路。这,就是“凡”。不是我读来的。是我在街头,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出来的。
蜀地多雨。夜里我睡在便宜客舍,听瓦上雨声。我常想,这雨落到嘉陵江,再往东,便入了长江。长江一路向东,能到汴京。汴京有宫。宫里有天。可那天,会不会也照我这样一个浮萍般的女子?我不知。可我想去看看。不是看热闹。是想看看,这天底下,到底有没有一处,能让我这姓刘的,不再只靠卖唱与笑活。
二、汴京城的瓦
我二十岁,从四川一路走到汴京。
那是真走。不是一句“入京”。一路卖唱,打杂,替人洗衣。有一回,在渡口,几个泼皮要抢我。龚美与他们打。他被打得满脸血。我拖着他走。夜里,他吐着血丝说:“娥儿,你长得太好。路上险。”我只说:“长得再好,也得先活着。脸不是我们的。命才是。”他说不过我。
到了汴京,真像到了一场极长的梦里。那街市,太大了。我从没见过那么多人。他们穿得亮,说话脆,连走路都像有风。我站在金明池外,看那些官眷的车马。车过去,灰扑了我一脸。我没擦。我就那么站着。心里想:我来了。再不走。
龚美仍打银。我唱曲。我们活得极紧。可也真活。我那时不觉得自己可怜。因为我知道,汴京这地方,不看谁从哪来。它看你能不能站。我站住了。也就在那时,遇着了他。
他后来成了真宗。可那时,我不知他是皇子。他穿得寻常,带着两个从人。他听我唱曲。听完,不走。极静地看我。我抬头,也不躲。他说:“你唱得苦。”我道:“我不苦。是这词苦。”他笑了。那笑,像这汴京城里少有的几片月光。软,不亮。可它落下来,正好落在我这浮萍一样的人身上。后来我才知,他那时在府中极不得意。他不是来看热闹。他是来听一个也被人看轻的人,怎么把苦唱成歌。这,便是我们的开场。不是帝王与民女。是两个都在边角的人,把彼此认出来了。
三、金屋是冷的
他接我入府。不是明路。他父皇尚在。府里人多。我不能有名分。只能在一处极偏的小院里。他常来。我不是他的妻。也不是妾。我是“那个唱曲的”。下人们当面笑,背地也笑。我不气。我在街头见过更坏的。这府里,再轻我,也能给我一碗热饭。我不矫情。我知道,女人要活,有时得先把头低一点。可低,不一定是弯。低到你能站稳,再慢慢直起来。
后来,太宗知道了。他极怒。有人告我。说我是蜀地妖女。其实不是。他们只是见他太偏着我。他为人极软,可对我,却难得硬。他说,要留。太宗说,不能。他便把我送出府。那几年,我住在外头。不是金屋。是一间极旧的宅子。夜里风一吹,窗纸响。我想,他大约不会再来了。可我不哭。我只是等。这世上的事,急不得。尤其人心。他若真放不下,自然会来。
后来,他来了。一月几次。再后来,他母后也死了。他成了太子。我不能进东宫。还是在外头。那几年,我极静。可静里,我做了许多事。我读书。读史。读得极慢。也把朝里的旧事,一件件听来。我知我这出身,若只凭他那点喜欢,是坐不住将来的位子的。我得比谁都懂。不是用这“懂”去争宠。是用这“懂”,叫他离不得我。这也是一种道。是从市井里练出来的。不是卖。是等。不是求。是把自己养厚。厚到哪日风来,我不倒。
四、我与他,是共谋
他登基后,把我接回宫。这回,没人再敢明着笑。我不是从前的浮萍了。我有他的信。有这宫里最沉的那份宠。可我也知,这宠,不是铜墙。今日有,明日也许散。我得给这宠,加一道锁。这锁,便是“有用”。
他开始让我看折子。不是我要。是他乏。他这人,心极好。可心好,当不得刀。我就在旁边,替他把该硬的,硬一硬。有人上折,说我出身不配。我没让他杀。我只说:“让这折子再飞几日。飞得越久,越没人信。”他急了:“娥儿,你不气?”我道:“我气。可我更知道,他们想看的,就是你为我发火。你一火,他们便更有的写。我不让你中这计。不是我能忍。是这局,得由我来转。”他看我,像看一个极亲又极远的人。我知道,他懂。
后来,我要主持朝政。不是抢。是他病。他常病。一病,便只信我。他把几件极重的事,都交我。我就一样一样做。不是做得最好。是做得最稳。稳到连那些最看不上我出身的臣子,也不得不说:“这妇人,倒能压事。”这,已够了。不是让他们敬我。是让他们不敢在我眼皮下乱来。
我知这汴京,与我当年卖唱时已不同。这宫里的每一道门,都像我在蜀地时听过的雨。可这雨,不落在我头上了。我成了房檐。我得替房里的人挡。不是为这宫里。是为这国。是为他走后,那个孩子。他是仁宗。不是我亲生的。可他的生母,我一辈子没亏。我知道外头传我“狸猫换太子”。我不辩。这宫里的事,越辩,越脏。我只要能让他平安长大,能让这朝里不因他小而乱。这,才是“母”。不是从肚里生的,才是母。是我拿命,陪他走这龙椅边的每一步,才叫母。
五、我穿过龙袍,没坐龙椅
他走后,我哭了一场。关起门,只自己。不是做给谁看。是这宫里,从这夜起,再没有第二个会那样软软地看我的人了。
那以后,我掌国。有人劝我称帝。我笑。不是不能。是不必。这天下,已习惯我站在帘后。我不需要那最后一阶。有些权,坐得太上,反生变。我这出身,能走到这里,已是与天争了半生。那最后一步,我不走了。不是不敢。是我比谁都知道,太满了,月就缺。太圆了,便要裂。
可我穿过龙袍。穿了。在庙里。在万官前。那一日,满朝哗然。我只走了一遭。没坐。这叫“借袍量天”。不是要这袍。是要这天下,看着我——一个从蜀地卖唱女走到这里的女人,也敢以天子之袍,在祖宗面前,走一道。走完了,我再脱。没抢谁的。也没轻谁的。我只是想给自己这一生,留一个“我不比谁矮”的证。
六、我不是哪个女人。我是刘娥。
我这一生,从不提“圆满”。
因为从街头到宫里,从中宫到帘后,我早看透了。世上没有真圆满。只有你站在风里,风不散你。只有你坐在灯下,灯还不熄。这,就是福。
我走时,仁宗在我床边。他哭。说:“母后。”我笑。不是做给他的。是做给我自己的。我这一生,没白来。不是因我做了太后。是因我始终知道,自己是谁。不是谁的女儿。不是谁的妾。不是谁的母。是我。刘娥。那个在汴京城里唱曲、也要唱得人心里发颤的女子。那个被送出府、仍把书一页页翻到天亮的人。那个在帘后听政、一坐就是二十年的妇人。也是那个,在祖宗面前,把龙袍穿给自己看的人。
我不贪那最后一步。不是不想要。是这道,已在我脚下。我每走一步,都算。每忍一时,都真。每笑一回,都有刀。这,就是我的道。它不烈。不像武则天。也不野。不像萧绰。它更慢。更静。更像这汴京的月,不圆,却总照得到地上最该照的那条路。
我已在了。这一回,我不再是“章献明肃皇后”。我是刘娥。那个从凡尘最低处,走到大宋帘后的人。我没开天。可我也没让这天,遮住我的眼。
(汴京的瓦,我一片片数过。如今,我也成了数瓦的人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