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:归府
马车稳稳停在将军府朱漆大门前。
沈婉莹抬手掀开帘幕,入目是熟悉的青石石狮、巍峨府门。
阔别半年,门上鎏金匾额依旧气派,只是边角沾了些许风雨侵蚀的斑驳,无声沉淀着岁月冷清。
翠竹扒着车帘,眉眼间藏不住雀跃欢喜,低声道:“小姐,您快看!刘嬷嬷在门口候您好久了!”
沈婉莹顺势望去。
刘嬷嬷果然立在府阶之下,身形比往日更显佝偻,鬓边白发又添许多,看着苍老憔悴不少。
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目光紧紧锁着驶来的马车,见车辙停稳,立刻快步迎上,脚步仓促又急切。
萧墨寒早已利落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车边,抬手稳稳护住她的手肘,扶她缓步落地。
他掌心温热干燥,暖意穿透轻薄披风,熨得人心头安稳,远胜边关刺骨寒风。
“小心台阶。”他嗓音低沉温和。
一路归程,他这般护她下车、扶她站稳的动作,早已成了习惯。
沈婉莹心头微暖,无需客套,只顺势稳稳落地。
“大小姐!”
刘嬷嬷快步上前,眼眶瞬间泛红,细细端详着她,语气又心疼又酸涩:“瘦了,瘦了……边关风大,把您都吹黑憔悴了……老奴日日悬心,生怕再见不到……”
话音落,声音已然哽咽,泪水在眼眶打转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沈婉莹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温柔却笃定,“我好好的,这不平安回府了。”
刘嬷嬷连忙拭去眼角湿意,侧身恭恭敬敬给萧墨寒行礼问安,随即压低声音,神色凝重禀报:“老奴在门口候了近一个时辰。正院那边传话,说夫人身子违和、偶感不适,今日不便出府迎接。”
沈婉莹眉梢微挑,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冷意,只淡淡吐出两字:“倒是巧。”
萧墨寒眸色微凉,语气却淡然平和,似在体恤长辈,实则半点放在心上:“既身子不适,便无需勉强请安。等她休养痊愈再说便是。”
二人目光悄然交汇,彼此心知肚明。
萧夫人这桩推脱,无非是摆长辈架子、刻意拿捏分寸,两人都懒得拆穿。
“先回我院里。”沈婉莹松开萧墨寒的手,轻声吩咐,“嬷嬷随我进来细说。”
将军府的布局她烂熟于心。穿过前厅、九曲游廊、葱郁花园,沿途下人尽数垂首行礼,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这位归来的少夫人。
人人皆知少夫人半年前随夫远赴边关,浴风历雪、随军征战。
如今归来,虽不复离京时的丰润娇妍,眉眼间却褪去往日温婉青涩,沉淀出一身沉稳从容,气度愈发卓然。
踏入自家院落,满目熟悉景致,干净雅致,一尘不染。
廊下海棠开得繁盛,粉白嫣红落了满地,晚风拂过,落英轻扬。
翠竹、秋霜二人麻利收拾行囊,冬雪熟稔直奔内室,张罗热水器物,三人一路随她奔波吃苦,回府便各司其职,满心轻快。
沈婉莹落座椅上,缓缓环顾四周。
院中陈设、摆放摆件,尽数维持着她离京时的模样。
窗台上她素来喜爱的兰草青翠挺拔、长势正好,书案笔墨规整整齐,连书架书卷,都严格按着她往日的习惯归置妥当。
无需多言,定是刘嬷嬷日日悉心打理、不敢懈怠。
待丫鬟们尽数退下,院内只剩主仆二人,刘嬷嬷才压低声音,郑重开口:“大小姐,您不在府中的这半年,府中大小事务,老奴皆一一记录在册,桩桩件件不敢遗漏。首当其冲便是账目一事,萧夫人暗中让方嬷嬷接管了您院落的所有账册,老奴暗中核查,发现多处猫腻。”
沈婉莹神色平静:“细细说来。”
“您的月例、私家庄田出息、京城铺面进项,看似账本收支平衡、毫无差错,可老奴暗中托人查了底层流水,查到一笔大额银钱,悄然外流。”
刘嬷嬷语气藏着压抑的气愤:“对外只说是夫人娘家表亲经商周转拆借,可这笔银子借出去后,石沉大海,半分未归。夫人掌家数十年,素来吝啬抠敛,何曾主动往外借银帮扶旁人?分明是借着拆借名目,暗中转移府中资产!”
沈婉莹垂眸,指尖轻轻叩击桌面,眸光沉静,心思飞速流转。
“还有一事,更让人费解。”刘嬷嬷继续低声禀报,“魏若兰至今仍住在正院西厢,半年之久,夫人迟迟不为她议亲婚配。对外只说留府学女红规矩,可老奴暗中观察,那丫头半点女红不学,日日清闲度日。吃穿用度尽数按着世家小姐规格供给,待遇远超从前的柳如烟。”
沈婉莹眸色微凝,心头生出几分冷讽:“柳如烟当初也是她娘家亲侄女,最后落得什么下场?四箱嫁妆、青布小车,从角门草草出嫁,嫁给城南布商年近四十的续弦,进门便要做后娘。”
“正是!”刘嬷嬷冷哼一声,满心不平,“前几日柳如烟回府哭诉,说周家前房儿女处处刁难、下人轻视,她在周家举步维艰、度日如年。可夫人连面都不肯见,只打发几两碎银,草草将人打发离去,半分亲情不顾。”
同是娘家侄女,一个弃如敝履、推入泥潭;一个养在府中、锦衣玉食。
萧老夫人这般双标相待,绝不是无心之举,内里必然藏着算计。
“柳如烟如今还在周家?”沈婉莹轻声问道。
“是。”刘嬷嬷点头,“日子过得极为窘迫,受尽磋磨,半点依靠也无。”
沈婉莹沉默片刻,压下心底微凉的唏嘘,转而问道:“方嬷嬷近日动向如何?”
“日日守在账房,寸步不离。”刘嬷嬷应声,“柳姑娘信中所言属实,这方嬷嬷来历蹊跷,并非正经牙行出身,是夫人娘家暗中引荐入府,履历空白残缺,疑点重重。”
沈婉莹指尖依旧轻叩桌面,眼底思虑沉沉。
萧老夫人安插眼线、转移私产、区别对待娘家晚辈,步步为营、处处算计,蛰伏半年,算计早已根深蒂固。
只是如今她刚归府,根基初定,不宜贸然发难。
这笔账,暂且记下,来日慢慢清算。
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秋霜轻柔的敲门声:“小姐,热水已经备好,您可要先梳洗更衣?”
“嗯。”
沈婉莹应声起身,走至门边,又回头叮嘱刘嬷嬷:“你先慢慢梳理她转移财产的账目,不必急于一时。务必核对清楚每一笔流水、留存所有字据凭证。等将军进宫面圣归来,我再与他细细商议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待沈婉莹梳洗完毕,换了一身素雅家常衣裙,走出内室时,日头已然西斜,暖光洒满院落。
秋霜端来几碟精致点心,皆是她往日爱吃的口味。
“小姐先垫垫肚子,晚膳厨房早已备好,专等为您接风洗尘。”
沈婉莹拿起一块桂花糕,尚未入口,院外便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。
萧墨寒大步走入院中,褪去朝服风尘,换了一身玄色家常锦袍,衬得身姿挺拔、眉眼深邃清隽。
“你不是进宫面圣了?”沈婉莹放下手中糕点,抬眸看他。
“嗯!已经回来了。”萧墨寒顺势在她对面落座,随手拿起她方才放下的桂花糕,慢条细咬了一口,嗓音淡淡,“皇上简单问询边关战事,便准我回府歇息。明日宫中设庆功宴,今日暂且休整。”
沈婉莹看着他自然随意偷吃自己点心的模样,无奈嗔道:“那是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墨寒面不改色,又咬一口,眼底掠过浅淡笑意,“甜度正好。”
沈婉莹懒得与他计较,另行取了一块点心,慢慢食用。
萧墨寒吃完糕点,拂去掌心碎屑,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:“刘嬷嬷都与你说了?”
“说了大半。”沈婉莹颔首,端起清茶抿了一口,“她暗中转移府中资产的事,基本属实,只是具体数目尚未理清。方嬷嬷来历不明,必然是她早早安插在府中的眼线,蓄谋已久。”
萧墨寒微微点头,神色平静无波。
“朝堂与边关诸事,皆已落定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随我归来的副将尽数按功行赏,部分留京任职,其余归守边关。定安侯一案,交由大理寺彻查,明日正式开审。”
沈婉莹无心过问朝堂审案,只静静听着。
“对了。”萧墨寒忽然想起一事,轻声道,“秦王府递来帖子,邀你我明日过府一叙。”
沈婉莹眸光微动。
柔嘉郡主癥瘕顽疾、终身难嗣一事,她始终记在心上。
太医院束手无策,若她能出手根治,便是秦王府天大的人情。
这份底蕴,于如今的她而言,极为有用。
“不急。”她淡淡从容道,“先把府中内宅乱象理顺,清算完旧账,再赴外局应酬不迟。”
萧墨寒素来信她筹谋,闻言轻轻点头,不再多问。
院中一时静谧安然,唯有窗外雀鸟轻鸣,晚风簌簌,岁月安稳。
沈婉莹正暗自思忖后续盘算,手背忽然一暖。
萧墨寒悄然伸手,温热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,拇指极轻摩挲过她纤细的指节,动作温柔无声,带着无声的安抚与偏爱。
未等她言语,他便轻轻收回手,起身起身告辞:“时辰不早,我去书房处置公务,晚些再来寻你。”
“好。”
沈婉莹静静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离去,心头暖意浅浅漾开。
待日头彻底沉落西山,暮色漫满庭院,翠竹端着一只精致食盒走入屋内,神色有些微妙。
“小姐,正院方才遣人送来的,说是夫人亲自吩咐厨房炖的滋补药膳汤,特意送来给小姐补身休养。”
沈婉莹掀开食盒。
盒中汤色清亮浓郁,药香醇厚,用料皆是上等滋补食材,看着诚意十足。
她眼底掠过一抹淡冷的嘲讽:“倒是难得这般殷勤。”
刘嬷嬷凑近细看,低声谨慎道:“大小姐,要不要寻个稳妥郎中,暗中查验一番汤药?”
“不必。”沈婉莹合上食盒,“她如今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加害。再说了,你家小姐我就懂医理,何必去选郎中。”
萧老夫人精于算计、爱惜名声,刚逢大军凯旋、朝野瞩目之时,绝不敢在汤药中下毒授人以柄。
“只是这汤,不必入口。”沈婉莹淡淡吩咐,“悄悄倒掉,切莫让人察觉痕迹,免得落人口实。”
“是。”翠竹应声,端着食盒悄然退下。
秋霜满脸不忿,轻声吐槽:“夫人真是虚伪至极!小姐远赴边关半年,风餐露宿、辛苦奔波,她半句问询、半点接济皆无。如今小姐平安归府,她倒立刻装起慈和长辈,假意示好!”
“她哪里是真心体恤我。”沈婉莹靠在椅背上,眼底清明透彻,“不过是做场面功夫罢了。”
“满城皆知我随将军征战归来,人人瞩目。她身为府中主母、我的长辈,若半分表示也无,只会落得刻薄不慈、苛待晚辈的话柄,惹人非议。”
冬雪心思通透,轻声附和:“小姐说得是。这碗汤,一来全她长辈体面,二来暗藏试探。”
“没错。”沈婉莹淡淡勾唇,眼底微凉,“她想试探我的态度。我若喝汤道谢、主动请安,便是服软示弱,默认她的长辈权威;我若直接回绝,又会被她拿捏把柄,对外散播我骄纵无礼、不敬长辈的流言。”
“那咱们索性不理不睬?”秋霜问道。
“自然不理。”沈婉莹语气从容笃定,“我远赴边关半年,历经风沙战事、九死一生,她安居京中府邸、安稳度日,从未有过半分体恤关怀。如今一碗汤药,便想换我晨昏定省、恭顺侍奉?天底下没有这般便宜的事。”
“往后她若问及,便说边关征战落下体虚旧疾,医嘱需静养避补,不便随意进补。半年不够,便拖上一年。”
秋霜、冬雪闻言,顿时豁然开朗,满心佩服。
刘嬷嬷轻声感慨:“大小姐历经边关历练,心性愈发沉稳坚韧,比从前果决硬气太多了。”
“不过是看透人情冷暖罢了。”沈婉莹淡淡轻叹,“边关乱世,唯有强者方能立足,没人会对你心软包容。看多了生死纷争,自然不会再拘泥这些虚伪人情、表面体面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仆从轻声禀报:“小姐,将军身边周副官送来物件。”
翠竹出门接过,捧着一只精致小木盒入内,眉眼带笑:“是将军特意吩咐购置的,让小姐尝尝鲜。”
沈婉莹打开木盒,内里装着一包酸甜蜜饯,正是她在边关时最爱的口味。
秋霜好奇浅笑:“将军何时特意买的?”
“周副官说,大军进城途经东市,将军瞧见便亲自买下,连价都未曾还,满心都是想着小姐。”翠竹忍笑回话。
沈婉莹指尖捏起一颗蜜饯,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,心头软软暖暖的。
她忽然想起边关岁月。
军中伙食粗陋寡淡,她时常胃口不佳、食不下咽。
萧墨寒那时便默默记在心上,辗转寻来稀少蜜饯,只为让她开胃解馋。
彼时风沙漫天、军营艰苦,他总能寻来细碎甜意,默默哄她舒心。
原来这人的温柔,从来都藏在细微之处,不动声色,却岁岁如一。
方才他悄悄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,此刻舌尖的清甜,尽数是他藏不住的偏爱。
沈婉莹唇角微扬,将木盒收好:“先放着,晚些再吃。”
晚膳皆是合她口味的家常菜式,四凉八热、荤素俱全。
历经半年边关粗茶淡饭,再尝熟悉家常滋味,只觉暖意入心、格外香甜。
饭后,冬雪备好温水。
边关半年常年骑马奔波,她腿脚落下风寒酸痛的旧疾。
刘嬷嬷特意寻来调养方子,日日睡前泡脚,方能舒缓不适。
泡脚之余,她随手翻看着刘嬷嬷寻来的话本,剧情跌宕离奇,看得入神。
夜色渐深,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。
萧墨寒推门而入,身上带着淡淡的墨卷清香,显然在书房伏案许久。
他径直走到她身侧,俯身探手,轻试盆中水温。
“水温正好,快泡透了歇息。”
“公务忙完了?”沈婉莹合上书抬眸。
“明日庆功宴章程已定,其余琐事皆已处置妥当。”萧墨寒拿过一旁干净软帕,递到她手边,“秦王府那边,你打算何时赴约?”
“不急。”沈婉莹接过帕子擦净双脚,从容道,“柔嘉郡主的癥瘕顽疾,我有七成把握可根治。但此事需筹谋周全,贸然上门求医问诊,太过刻意,反倒落了下乘。”
萧墨寒微微颔首,起身倒来一杯温水递她。
沈婉莹接过饮下,随口问道:“你晚膳用过了?”
“在书房简单用过。”
沈婉莹微蹙眉头。厨房明明备了双人晚膳,他偏偏独自在书房将就,转头又跑来她院中,笨拙又暖心。
“明日进宫赴宴,后日赴秦王府。”萧墨寒在她对面落座,轻声规划,“中间一日空闲,你打算如何安排?”
“梳理府中旧账。”沈婉莹条理清晰,“刘嬷嬷一人分身乏术,我需亲自核对,理清她转移资产的所有脉络。另外寻个稳妥由头,悄悄支开方嬷嬷,暗中查证底细,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“好,我都依你。”萧墨寒尽数应允。
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空杯,妥帖放置一旁。
沈婉莹抬眸望他,撞进他温柔沉静的眼底。
“困了?”他轻声问。
“略有几分乏累。”
萧墨寒顺势起身,轻轻牵住她的手腕,动作自然亲昵:“累了便早些歇息,明日还要早起入宫。”
沈婉莹任由他牵着走向床榻,没有挣脱。
半年边关朝夕相伴,二人早已褪去初识的生疏客套,默契入骨、温情自知。
她忽然想起他腰间悬挂的那枚香囊。
是她离京前亲手绣制,针脚粗浅、样式简陋,边关风沙凛冽,他满身衣裳皆磨出磨损痕迹,唯独这枚香囊,日日贴身佩戴、完好无损,针脚磨得发白,却从未更换。
彼时她笑他堂堂铁血将军,挂着拙陋香囊失了气势。
他只淡淡一句:你绣的。
三字极简,却重逾千斤,温柔绵长。
“在想什么?”萧墨寒温柔的嗓音拉回她的思绪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婉莹落座床边,轻声道,“歇息吧。”
萧墨寒应声躺下,伸手为她掖好被角。
将军府的深夜静谧安宁,唯有细碎虫鸣隐隐入耳。
沈婉莹闭目平躺,一时毫无睡意。
边关半年的风沙硝烟、浴血时光历历在目,转眼便归京入府,重回繁华安稳。
可安稳之下,暗流汹涌。
未理清的账目、藏在暗处的眼线、虚伪伪善的继母、待结的旧怨、待谋的新局……
桩桩件件,皆需她一一拆解、步步清算。
不急不躁,来日方长。
她缓缓翻身,敛去所有思绪,闭眼安然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