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倾雪轻轻倾身，伸手将他缓缓拥入怀中，温热的身躯稳稳托住他动荡不安的心绪。
下巴轻抵在他肩头，柔缓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。
“逸尘，此刻雪儿这样抱着你，是真实存在，还是虚幻泡影？”
君逸尘身躯微微一僵，下意识想要思索推演，万千因果纹路转瞬又在识海浮现，可面对怀中真切传来的暖意、淡淡的气息，纷乱思绪骤然卡滞。
风倾雪环住他的手臂又收紧几分，柔声续道：“若是一切皆为虚妄，又何来这般触手可及的温度？若是前路早已写死，那我们心中滋生出的惶惑、求索、不舍，又为何如此真切。”
“这……”
君逸尘喉间微涩，心神依旧浮沉在虚实夹缝之间，低声开口，“你我还是师徒之时我曾教过你，六根皆为意奴。或许连此刻的暖意、此刻的相拥，都是我们本心执念催生的假象。是我们太执着相守、执着人间，才自欺欺人，认定这一切皆是真实。”
风倾雪闻言浅浅一笑，怀抱着他的力道更加温柔坚定，“或许吧。那逸尘，倘若我们这一生、所有执念、所有抗争，从头到尾皆是虚妄，你会如何？你会彻底认命，再不反抗这场终末量劫吗？”
这句话直直叩在心门之上，让君逸尘瞬间语塞。
他怔怔靠在她怀中，万千推演、万古苍茫尽数翻涌心头，良久，才缓缓出声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雪儿，我一直想救世。我无数次在卦中追问，我是不是天命里的救世主。我拼命求证、拼命推演，只想印证这份身份，借着这份天命，拥有不败的力量，扭转终末浩劫。”
他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，轻声道：“我……我太需要这份答案了。”
风倾雪轻轻抚着他的后背，轻声问道：“逸尘，那雪儿问你一句。你若不是天命救世主，就不救世了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
君逸尘喉间哽咽，一时失语，竟半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风倾雪浅浅一笑，眼底温柔澄澈，下一瞬，眸心深处骤然掠过一缕极淡的金光，“雪儿没有逸尘那般宏大的大道眼界，看不穿万古卦理，辨不尽天命虚实。”
“我是清念璃时，所求不过是盼待母亲传位于我后，我能成为她心中完美的女帝，守住仙宫安稳、四海清平，护黎民百姓岁岁安康、烟火不绝。”
“后来遇见你，我的执念便只剩一桩——愿我夫君岁岁无忧，岁岁长安。待你登临人皇之位，这份心愿，便成了与你一同守护好我们的人族，守好你所追求的大道与世间所有苍生。”
眼中金光缓缓敛去，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衣背，继续轻道：“转世成风倾雪后，我所求更简单。只求师尊你垂眸多看我一眼，只求雪国冻土岁岁安然，族人安居乐业，只求能一直安安稳稳，陪在你身侧。”
“这些细碎念想、满心温热，不论卦象真虚、不论天命真假、不论万古虚妄。于念璃，于雪儿而言，皆是真实。”
风倾雪稍稍顿了顿，轻声续道：“便如同世间生灵，饿了便要觅食，渴了便要饮水，困了自会安眠，身受痛楚便会落泪。清念璃也好，风倾雪也罢，只要见到逸尘，心底便自然而然漾起欢喜。这本就是最本能的心意。”
君逸尘眸光微动，又被另一重思虑缠绕，低声开口：“可……倘若我们认知之中的自我，从来都并非真正的‘我’呢？倘若万物皆由太一演化，芸芸众生尽是太一的一隅分身，所谓真我唯有太一，我们此刻感知到的一切自我，尽数是虚妄假我，如此一来，一切挣扎与执念，岂非全无意义？”
风倾雪静静听完，没有辨析晦涩本源，只是紧紧抱住他，托住心绪纷乱的他，“雪儿看不懂这般至高道理，亦不愿苦苦追索。于我而言，何为真我，何为假我，不必强求定论。雪儿小时候听族长爷爷说过一句话，存在皆是合理。大道包罗万象，你我的温存本就存于大道之内，若大道为真我，那在大道之内的你我又何来虚妄之说？你我皆是有血有肉的活人，有心绪起落，有放不下的执念，这一切皆有其重量与意义，不该被冰冷的宿命彻底吞噬。”
“而你，不断叩问天命、苦寻答案，到头来，不正是想要守住这一份份温存吗？”
话音入耳，君逸尘紧绷许久的身躯缓缓松弛下来，“雪儿……可，若无天命加持，何来足以抗衡浩劫的力量？倘若得不到大道垂青，我又该如何逆转这场终末量劫……”
风倾雪微微抬眸，轻声发问：“逸尘，雪儿再问你，你最初为何入世？又为何执意奔赴上界？又是因何开创人族，成为人祖？”
君逸尘靠在她怀中，心绪悠悠飘向遥远过往，“最初入世，只是想要寻明身世，弄清楚我究竟是谁。后来与你相知相恋，心底便埋下飞升上界，寻你重逢的念头。”
他顿了顿，想起当年仙魔交界那片贫瘠大地，怅然续道：“待到亲眼看见仙魔夹缝之中，无数凡类受尽疾苦，心中便生出庇护之念。或许，也是唯有他们，不曾因我仙魔混血的出身，视我为异类。便是这般缘由，我才凝聚众生，开创族群，成为人祖。”
风倾雪静静听他说完，柔声轻问：“那逸尘自问，你这一路走来，步步踏劫、执掌人道、扛起万古苍生，究竟是天命推着你，还是你的本心，一步步走出了这条道？”
君逸尘闻言彻底沉默，眸中翻涌着万古过往的浮沉，久久无言。
风倾雪不催不迫，眉眼温柔，换了个问题轻轻点破迷局：“那雪儿再问你。你一身冠绝诸天的天赋力量、悲悯苍生的道心，是生来便天赐圆满、天命赋予？还是你踏遍万劫、熬过孤苦、历尽杀伐，一步步亲手打磨、生生淬炼而出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