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久溟烧了一整夜。
陆灵均把炕上的干草全拢到一边，拿自己的外套叠了个枕头，把林久溟的头垫高。那印记散后，林久溟的肩头不再发黑，可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，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。孟稚掰开他的嘴，把半壶凉水一点点喂下去。他咽得极慢。陆灵均把他的左手握在掌心里，那手滚烫，像攥着一块烧过的河石。他不敢松，也不敢太用力。怕一松，这口气就散了。
“他这烧不是风寒。”孟稚低声说，把壶放在一边，去解林久溟的鞋。那鞋底全是泥，鞋帮裂了口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在拆一件纸糊的东西。沈闻溪在门口蹲着，把脸别向外头。她没看，但声音从那边传过来：“是不是那印记断得不干净？我看那黑气散的时候，有一丝往他脖子方向钻了。”孟稚说：“不是。是阴气反上来。他走了太久的阴路，又在下面用了血，身上那点阳气早耗得差不多了。现在回了阳间，反而烧起来。这烧能熬过去，就没事。熬不过去，就得被阳间排斥，哪来的回哪去”陆灵均听了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林久溟眉头动了一下，嘴唇翕动，像在说什么。陆灵均把耳朵凑过去。那声音又细又碎，像从很远的水底冒上来的泡。他听见一个“四”字，又听见“鼓”。陆灵均的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。他抬头对孟稚说：“他还在想下面的事。”孟稚说：“你在他身边，他才能想。不然连想都剩不下了。”
天快亮时，林久溟的烧退了一点。人也没那么抖了。陆灵均把他汗湿的额角擦了擦，又拿自己的围巾浸了凉水，搭在他额头上。他做这些时很安静，像在给一件旧物上油。孟稚靠在墙边，半闭着眼。沈闻溪进来换岗，见林久溟呼吸平了，才在角落坐下。陆灵均说：“你们睡一会儿。我守。”孟稚没应，已经睡着了。沈闻溪摇摇头，说：“我还不困。”可没过多久，她的头也一点一点往下坠。陆灵均看着她俩，没再劝。他往火堆里添了块柴。那火很小，用石头围了三面，光不至于漏出去。屋里暖起来。干草和湿泥的气味混在一起。他忽然想，这地方要是没那些神神鬼鬼，倒像个穷学生逃课露营的窝。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。笑不出来。
林久溟开始说胡话。声音断断续续，像在跟什么人交代。陆灵均坐到他身边，一句一句地听。有些听不清。有些能。他听见林久溟说：“别往前走。那巷子不是出口。是口子。”过一会儿又说：“陆灵均，把手给我。”陆灵均心上一紧。他把手又递过去。林久溟在昏沉中一把攥住。那力气大得惊人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。陆灵均任他攥着，指甲陷进肉里，也不缩。他心想，你倒是知道喊我。你在下面那么久，喊过我几回？可他知道，这人不会喊。他只会在井底敲石头。只会把话压在血里。陆灵均越想越乱，心口像塞了团湿草。他只好去拨火。拨着拨着，右手就捂上了眼睛。左眼蒙着布。右眼也湿了。他抹了一把，骂了句“操”。声音很轻。像骂这夜太长。
天亮以后，孟稚和沈闻溪陆续醒了。林久溟还没醒。陆灵均把鼓从北角抱过来，放在林久溟脚边。鼓面朝上，正对着门口。他说：“今天不走。等他睁眼。”孟稚说：“追路鬼不会停在原地。”陆灵均说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要把鼓放这儿。鼓不响，这屋子就像一口没气的棺材。鬼域的东西找不到活人味，就会绕开。我们在这儿不动，反而安全。”沈闻溪说：“那我们吃什么？”陆灵均说：“我包里有饼，孟稚那儿还有米。门外东边有水沟，水是山泉，能喝。今天太阳好，能把衣服晒干。”他说得条理清楚，像已经盘算了一整夜。孟稚没再说话，推门出去，果然提了半壶水回来。水很清，带着树叶味。沈闻溪把干粮掰成几份。陆灵均给林久溟留了一小份，自己只啃了半块。
中午，太阳从破屋顶漏进来，光斑落在林久溟脸上。他眼皮动了一下，慢慢睁开。陆灵均正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一瞬。林久溟先别开眼，看屋顶。陆灵均说：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林久溟说：“像被鼓槌敲了三下。”陆灵均没憋住，笑了一声。那笑很苦，又很轻。他说：“你还知道。我以为你没知觉了。”林久溟说：“我知道。”他偏过头，看陆灵均。眼神像被水洗过，很亮。他说：“我听见你叫我了。”陆灵均一愣，说：“我叫你什么了？”林久溟说：“你叫林哥。还骂了句操。”陆灵均的脸一下子涨红。他猛地站起来，说：“你听错了。我没骂。”孟稚在门口“哈”地笑了一声。沈闻溪也背过身去，肩膀一抽一抽。陆灵均急了：“真没骂！”林久溟没说话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那一声里，像藏着一点点极淡的笑。陆灵均看他这副半死不活还占上风的样子，气得直磨牙。可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，忽然就松了。
他重新坐下，把水递过去，说：“既然醒了，就好好喝水。等你能自己走，我们还得赶路。”林久溟没接水。他撑着身子，慢慢坐起来。陆灵均去扶，他也没推。他靠墙坐好，说：“鬼域的追兵，不会只来一波。昨晚那个，只是探路的。”陆灵均说：“我知道。我没打算躲。我要带你去找阴市。”林久溟看着他。陆灵均说：“你在下面挖出来的路，总不能白挖。我要去阴市，找个能把你身上那股阴气拔干净的人。”孟稚走进来，插了一句：“阴市可没有白帮忙的。”陆灵均说：“那就拿我陆家的东西换。”他说得平静。手里一下一下地擦着那根鼓槌。鼓槌上，还沾着一点林久溟肩头渗出的血迹。黑红色，像一滴陈年的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