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破窗漏进来,照得满屋细尘浮动。林久溟醒后没再睡。他靠墙坐着,一口一口喝陆灵均递来的凉水。那水是沈闻溪一早在山沟里接的,清亮,带点青草味。林久溟喝下半壶,脸色还是白,可至少那层灰败气退了。陆灵均蹲在旁边看他,像看一炉刚压住的风箱火。他不敢问“你还能走吗”。他知道答案。林久溟只要能喘气,就不会说不能。
“这地方不能久留。”林久溟放下水壶。他的声音还哑,但已经稳了,像从河底浮上来的木头,慢慢有了干处。他说:“追路鬼昨晚只来了一拨。是被那半截鼓声吓走的。天一亮,它还会顺着阳间的水汽再找过来。”陆灵均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其实早就想走。可昨晚林久溟那副样子,他不敢动。现在人醒了,他才把心又往实处放了放。
几个人没有多话,各自收拾。孟稚把火堆彻底踩灭,又捧了把干土盖上去。沈闻溪把水壶灌满,把干粮分成三份。林久溟不要他那份,说吃不下。陆灵均说:“吃不下也得吃。一会儿山路,没力气你连个坡都翻不过去。”林久溟看了他一眼,慢慢接过半块饼,掰碎了一点点往嘴里送。陆灵均看着,没说话。他知道林久溟不是矫情。这饼入喉,大概像咽沙。可命不比病,路不等药。他得走。
出门时,天已经大亮。山风从北坡吹来,带着松脂味。陆灵均背着鼓,走在最前。鼓面用青布裹了三层,又拿藤条横竖各捆了一道。这是昨晚孟稚弄的。她说鼓见风就响,光靠布裹不住。陆灵均就由她弄。这会儿鼓背在后背,稳当,像长在身上的壳。
路是林久溟指的。他走得不快,但方向很清。他说:“去阴市,得先上驼岭。从这去有两条路。一条沿水,不能走。鬼域的水路现在活泛,我们贴水走等于给人点灯。另一条走山脊,远三里,但干的。没有水汽,追路鬼的眼就瞎一半。”陆灵均说:“那走山脊。”沈闻溪问:“你昨晚不说走茅庄吗?”林久溟说:“茅庄在山阴面。白天能过,夜里不能停。我们下午能到,取了药就上驼岭。”陆灵均点头。他没多问。茅庄两字从林久溟嘴里说出来,就不是随便的地名。那是他们这条路上的一个药桩。
山路陡起来。脚下全是碎石和凸起的树根。陆灵均走得稳,可背上那面鼓总让他多使两分力气。他听见孟稚在身后喘。沈闻溪没出声,只听见她拿树枝拨草的声音。林久溟走在最后。陆灵均不时回头。那人左手扶着树干,一步一步地挪。不像在走路,像在跟这满山阳气较劲。陆灵均注意到他的脖颈处有一层细汗,不是热的。是凉的。像泉水从石头里渗出来。他想起孟稚说的“两股气在体内顶”。他放慢步子,想靠过去。林久溟却像知道他要干什么,说:“你走你的。我没事。”陆灵均说:“我没想扶你。我是想问你,茅庄那药,叫什么。”林久溟喘了口气,说:“还阳草。”陆灵均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我舅公说过。根是苦的。晒干了煮水,专治从阴处回来的人。不是药,是引子。把人的气往下引,归到五脏。你到了那里,得先吃一碗。”他说得认真。林久溟在后面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快到正午时,他们翻过了山脊。太阳照在头顶,明晃晃的。陆灵均停下,把鼓放在一块石头上。鼓面朝下,隔着一层布。他不敢让鼓暴晒。那鼓怕风,也怕热。他蹲下,扒开布角摸了摸。鼓面温温的,像在出汗。他放心了些。沈闻溪找了几片大叶子,给每人遮头。林久溟没接。他坐在石头边,左手按在膝盖上。陆灵均看他那手,白得能看见青筋。他坐过去,把水壶递给他。林久溟接了,喝了一小口。陆灵均说:“你从昨晚醒过来,到现在只喝了两口水,半块饼。这不算活着。”林久溟偏头看他。那眼神不冷,也不热,像在看他,又像在透过他看山。陆灵均说:“行。我不说你。可你要倒,早说。别到时候滚下去。”林久溟说:“我不会滚下去。”陆灵均瞪他:“你就跟我抬杠。”林久溟不说话了。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陆灵均没看见。他正低头倒水,给林久溟的布巾又打湿了,递过去:“擦擦脸。”林久溟没接。他直接低下头,让陆灵均把布巾盖在他额头上。那动作极自然,像两个人已经做了很多遍。陆灵均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极轻地,擦了擦他的额角。风从山边吹来,带着正午的干热。谁也没说话。
下午,他们到了茅庄。
那庄子果然小。房舍依着山洼,像一撮撒在地上的青灰种子。村口立着棵老皂角树,树上挂满风干的荚果。陆灵均没让林久溟进村。他让他和两个女孩在村外一片桐树林里等着。自己背着鼓,进了村。他说:“这鼓有气。村小,人杂,我先进去问。等安顿了,再出来接你们。”林久溟没反对。他现在这状态,也走不了太多。孟稚想跟去,被陆灵均一个眼神拦住了。他说:“你照顾他。沈闻溪,你看着外头。我一会儿就回。”
陆灵均一个人进了村。青石路窄窄的,两旁院墙低。有几户门口晒着药材。一个老汉正弯腰翻姜片,见生人也不抬头。陆灵均上前问:“大爷,这村里可有药铺?”老汉抬了抬眼皮,说:“东边,有户姓苏的。自己采药。门上有把艾。”陆灵均道了谢,往东走。果然见一扇小木门,门楣上插着一把半干的艾草。他敲门。没人应。又敲。过了几息,门吱呀开了条缝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从门里探出头。她脸膛黑红,眼睛细而亮。看见陆灵均,先看他的脚,又看他的脸,最后落在他背上的鼓。她问:“你哪儿来的?”陆灵均说:“南关。我有个同伴,从下面回来,需要还阳草。”妇人脸色微变。她把门开大些,问:“那人是你什么人?”陆灵均说:“朋友。也是我过命的兄弟。”妇人没再问。她转身进屋,说:“你在这儿等。别让鼓进门。鼓气冲,我屋里有病人。”陆灵均便站在门槛外。风从巷口吹来,把那把艾草吹得簌簌响。他背上的鼓始终很稳。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。陆灵均想,就快到阴市了。到了那里,他会给林久溟找最好的人。哪怕把陆家的老底都押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