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灵均还没回来。
桐树林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叶隙的声音。林久溟靠着一棵老桐树坐着。他还发着热，后颈像贴着块湿炭。但他没闭眼。他的目光穿过林间，落在远处村口的土路上。他动了一下。孟稚坐在离他几步远的草上，沈闻溪蹲着清点包里的东西。两人都以为他在养神。
“追路鬼来了。”林久溟忽然说。
孟稚“腾”地站起来。沈闻溪的手停在半空。林久溟没有起身。他抬手，指了指西北边一道低矮的坡口。他说：“听，风是从那边来的。里头有股腥味。鬼域的东西，贴着地走，会把地下的腐土气翻上来。这味道活人闻不见。你二人闻不见。”他说得极平静，像在说这桐树什么时候会落叶。
孟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坡口草叶轻晃，不像有东西。但她信林久溟。她把挎包往肩上一甩，说：“往哪边躲？”林久溟说：“不躲。它已经锁了我们的气。现在跑，它跟着。这桐林好。桐木不招阴。我要你在东南西北各撒一把粗盐。撒出去，别回头。撒完就回来，站到我这棵树前面，面朝外。”
孟稚没打折扣。她从包里抓了盐，分给沈闻溪一半。两人一东一西，快步绕圈。盐粒落进草里，发出极细的“沙沙”声。林久溟听着那声音。他慢慢吸了一口气。身子还在抖。可他的手没抖。他解开腕上一道极细的红绳。那是郗照系在他右手腕上的。绳子见了阳间的风，突然绷得笔直，像一根活了的铜丝。林久溟把它撑开，横在身前，低声念了一句极短的话。那话不是咒。是酆都阴司开道时用的旧辞。意思是：此路无主，请绕。
追路鬼过坡时，风势忽然变大了。孟稚和沈闻溪看见草叶成片地倒伏。像有什么贴着地皮朝她们冲来。那东西没有形状，只卷起一圈淡淡的灰雾。它刚进桐林，就撞上了盐线。林间忽然炸起一阵“噼啪”的响，像冷水泼在热铁上。那灰雾一滞，从盐线上弹了回去。林久溟把红绳又撑开半寸。他的额角滑下一道汗，顺着耳根没进衣领。他说：“它不敢进。别动。”那灰雾在盐线外绕了半圈，像在试路。桐木的阴香混着盐味，把林子里原本的活气盖得死死的。那东西似乎乱了一瞬，随后猛地钻入土中，消失不见。
林久溟手一松，那红绳断成两截，落在他膝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绳上全是黑灰。他说：“它去通知后面的了。陆灵均得快。”孟稚已经跑回来，喘着气问：“你怎么样？”林久溟把断绳收起，说：“死不了。”沈闻溪从树后出来，脸色发白。她方才一直屏着气。她说：“你用的什么？那盐线，跟陆灵均用的不一样。”林久溟说：“他用的阳法。我用的阴律。追路鬼怕的不是盐，是罚。它身上带着鬼域的令，过了我的道，它回去要挨鞭。”他说得平淡，像在讲一件极小的差事。孟稚看他的眼神变了。她一直以为这人伤得只剩半条命。可刚才那一下，让她想起一个事实。眼前这个人，不是活人。他是酆都的阴司。是走阴路的。他比这里所有人都更懂那些东西。陆灵均能退鬼，靠的是陆家的东西。而林久溟往那一坐，本身就是一道门。
风又静下来。桐花落了几朵，像天上掉下的小白盏。陆灵均从村口方向跑回来时，脸色很急。他背上的鼓裹着青布，只露出一点边角。他先看林久溟。林久溟说：“来过了。走了。”陆灵均说：“我在村里听见这林子里有响动，像放鞭。一路跑回来。”孟稚说：“他挡的。追路鬼没进林。”陆灵均没说话。他走到林久溟面前，看见他掌心全是汗。那汗是凉的。他忽然觉得，刚才这一下，林久溟是把他们三个都护住了。那种护，不是拿刀挡在前面，是拿身份、拿命、拿那些他从来不说出口的东西。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。想骂他逞强，又骂不出口。他只是在林久溟身边坐下来，说：“药拿到了。可苏婶不肯让生人住她家。我们得赶在太阳落山前上驼岭。到了岭上，再找地方熬药。”
林久溟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撑着地想站起来。陆灵均扶了他一把。这一次，林久溟没有拒绝。他站直后，松开手。他比陆灵均高半个头。他低头，说：“你在村里听到鞭响。那不是鞭。是追路鬼破土时，地气打在我的绳上。回去告诉沈闻溪，跟紧你。她身上有她奶奶的旧气，容易招东西。今晚到了岭上，让她睡最里面。”陆灵均说：“你连这都看出来了。”林久溟说：“我是吃这碗饭的。”陆灵均笑了。那笑里有些苦，有些踏实。他说：“我差点忘了。”林久溟没接话。他朝前走了。步子还是慢，却没了先前的虚浮。像一片久漂的船，终于见了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