驼岭不是一座山,是一道从西边甩过来的旧山梁,像牛的脊背,起起伏伏,把天和地割成两半。
陆灵均在前面带路。他把鼓背得更高了些。山道越走越窄,到后来只剩一条野羊踩出来的小径。路两旁的草长到齐腰,叶子边缘带着倒钩,刮在裤子上发出细碎的响。太阳已经偏西,光从背后打过来,把四人的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草丛上。陆灵均心里盘算着路程。照林久溟说的,到驼岭半腰有一片旧茶地。那地方荒了几十年,有几间看茶人留下的石头房。可以生火。他必须在太阳落尽之前赶到那里。不然夜里的山气上来,林久溟这身子受不住。
林久溟走在第二位。他比上午稳多了,步子不再虚浮。可陆灵均还是能听出,他的呼吸比旁人重。像踩在很深的雪地里。这人不说,陆灵均也不问。他知道还阳草还没熬。这草不能生吞。得用滚水激,再闷半炷香。等到了石头房,才能起锅。
沈闻溪走在林久溟后面,手里攥着两根草。她一路走,一路扯草叶,像在给自己找事做。孟稚殿后。她时不时回头。山风扫过草尖,一层层地滚向身后。她说:“后面像有什么在跟着。”陆灵均没回头。他说:“是风。追路鬼过不了白天的山梁。这山梁朝阳,石头干燥,它贴着地走会烫。到了晚上才敢上来。”孟稚说:“那咱们得快。”陆灵均说:“已经是最快了。”他偏头看了眼林久溟。林久溟正抬脚跨过一块碎岩。他的裤管上沾满草籽。陆灵均想,这人以前走路,大概连衣角都不会脏。
太阳又沉下去一截。天边的云从金红色转成灰紫。驼岭整片山头都暗了下来。陆灵均终于看见了那几间石头房。它们隐在茶地尽头,被野藤和半枯的茶树围住。房顶早就没了,只剩下两面墙还立着,像一张半张开的嘴。陆灵均加快脚步。他知道这种地方最易生阴。可今晚,他们只能住这儿。这四周再没有更合适的。他先让林久溟坐在外头一块平石上,然后自己进去查看。石头房里外两间。外间塌了半堵墙,内间倒还完整。墙角堆着干草,像是以前有放羊人来歇过。最里头有一口石灶。灶肚里还有半指厚的旧灰。陆灵均伸手探了探。很干。能生火。他出来,说:“里面能住。孟稚,你帮我捡柴。要干透的。闻溪,你陪他在外头坐一会儿。别让他的背靠墙。这墙阴。”沈闻溪应了。林久溟靠在石头上,似乎想说什么。陆灵均先一步说:“你别动。今天听我的。”说完,他转身去弄灶了。林久溟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对沈闻溪说:“他很像他太爷爷。”沈闻溪侧过头:“你见过他太爷爷?”林久溟说:“在下面见过。一面旧籍。陆家几代天师,都有画像。他太爷爷年轻时,走路也这样。急。”沈闻溪笑了。她没说话。可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弯了一下。
天彻底黑了。陆灵均在石灶里生起了火。火不大,只够把半间石头房照暖。他拿出苏婶给的还阳草。那草用黄纸包着,一打开就是扑鼻的苦味。陆灵均把它放进铝壶里,加了半壶水,架在火边慢慢煮。那水沸腾得极慢。陆灵均不停拿树枝挑火。火光明灭,映着四张脸。林久溟靠着内墙,身上盖着陆灵均的外套。他的气色比下午又差了些,但眼睛仍睁着,始终没睡。陆灵均把煮好的药倒进一只磕了边的搪瓷碗里。那药汤颜色极深,像把山里的夜都熬了进去。陆灵均端过去,说:“喝。”林久溟没有接。他看着陆灵均的手。那手上有几道新伤。指尖还沾着灰。林久溟说:“你在村里碰到了什么?”陆灵均顿了一下。他说:“没有。就苏婶多问了几句话。”林久溟说:“你袖口沾了姜片。”陆灵均低头看。果然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村口有户晒姜的。我经过时蹭的。”林久溟没再问。他接过碗,仰头喝了。那药真苦。苦得他整张脸都敛了一下。陆灵均早有准备,从兜里摸出一小块冰糖。那糖还是周砚从家里塞给他的。陆灵均说:“含这个。”林久溟看了看,没拒绝。他把糖放进嘴里。清甜盖过苦味。他闭上眼。陆灵均就在旁边坐下。火太热了,他只能靠得很近。
孟稚和沈闻溪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。林久溟睁着眼,看那火。他的呼吸慢慢平下去。陆灵均以为他睡着了。结果林久溟忽然低声说:“到了阴市,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陆灵均侧耳。林久溟说:“不要把你的眼睛给任何人看。哪怕它对你左眼说能治。阴市有一类人,专收‘水眼’。你的阴阳眼,只要露出来,会招祸。”陆灵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脸上的布。他说:“那你呢?你身上的阴气,去了那里,能压住吗?”林久溟说:“我恢复得慢。但只要不靠近水,不破戒,就没事。到了阴市,要像回到家里一样。可那是它们的家。不是你的。”陆灵均听出他话里的意思。他说:“我知道。我在那里,是你的人。”林久溟一愣,偏过头看他。陆灵均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,我是你带进去的。我不会乱来。”他说得认真,火光映在他的右眼上。林久溟看了一会儿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他说:“休息吧。后半夜我起来守。”陆灵均说:“你还没好。”林久溟说:“我本来就只在夜里醒着。”这话说得实在,像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。陆灵均没再劝。他把外套往林久溟肩上拉了拉,自己靠着墙,也慢慢闭上了眼睛。火堆里的柴还在“噼啪”响。外面的风爬过茶地,带着极淡极淡的姜花香。这一夜,似乎能安生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