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是在第二天上午被放出来的。
沈昼正在吃早餐,一碗白粥配半碟酱菜,手机搁在桌角,屏幕突然连续亮了好几下。他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粥,才拿起来看。周哥的消息连珠炮似的弹满一屏,最后一条是:“先别看微博,等我电话。”
他没等。
微博上,自己的名字挂在热搜第四位,话题是“沈昼 红伞”。下面跟着一张照片,明显是路人昨天在雨中拍的。画面里,他站在梧桐树旁,黑色卫衣,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,身后是一把醒目的红伞。而零站在他旁边,白色机身被雨洗得发亮,一只金属手稳稳握着伞柄,伞面全部倾在他头顶。他低头看水坑,零低头看他。
抓拍得极好,好到像一张剧照。雨丝、红伞、白色机器人、灰绿的梧桐叶,还有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。评论已经疯长,有人写“这是什么电影海报”,有人说“好浪漫”,有人截了图放大,说“他笑了,真的笑了,不像营业那种”。
沈昼把手机放在桌上,轻轻靠在椅背上。粥已经凉了。
零站在餐桌旁,面屏显示着一个红色的“新消息”图标。它显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网上在讨论我们。”零说。
“嗯。”
“需要我搜索目前舆论的分析吗?”零问。
沈昼摇了摇头。他站起身,走到阳台上。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灰白色云层,像一块洗太多次的布,软塌塌地挂在天上。他两只手搭在栏杆上,指节泛白。
他昨晚那点“轻松”还留在身体里,像刚烧热的水,还没凉透。可这张照片像一根细针,把那种轻飘飘的感觉扎漏了。气一泄,人就重新变得沉沉地。他不是怕舆论。他怕的是,自己居然有点喜欢这张照片。
那种喜欢像偷来的。
“零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所有人都在讨论我们,你会有什么感觉?”
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冷静而清晰:“我没有感觉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根据舆论热度的变化,你的情绪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。”
沈昼转过身,看它。白色机器人站在客厅中央,逆着光,边缘被勾出一条极细的银边。它看起来那么稳定,像一根钉在房间里的柱子,不会摇晃,不会离开。
“那我现在呢?”他问。
“你的心率比看手机之前增加了每分钟十四次。呼吸变浅。面部表情比出门前收紧。你可能有些烦躁。”零说,“但幅度不大,属于可控范围。”
沈昼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把自己交给了这套数据。
电话来了。
周哥的声音带着一股被压低的火气,像刚和谁吵过:“你昨天出门怎么不跟我说?被人拍了知不知道?现在话题度倒是高,但你看看那些评论,什么‘人机恋’、‘动真情了’都来了。品牌方倒高兴,节目组也高兴,可你呢?你有没有想过,下一步他们就会追着你的私生活挖?”
沈昼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走回客厅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水流进玻璃杯,声音清脆。
“他们挖不到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挖不到?”周哥在那边冷笑了一下,“你家里那个机器人就是最大的素材。现在你的路人缘是上来了,可你以为那些人不等着看你翻车吗?沈昼,你是演员,不是谁的谈资。你明知道现在风口浪尖……”
“周哥。”沈昼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昨天没想那么多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那你跟我说说,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周哥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像个真正关心他的人。
沈昼把水杯放下,看着杯壁上慢慢爬升的小气泡,像一群往水面上逃命的极小的鱼。
“我想过得简单点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把机器人送回公司。”周哥说。
沈昼没接话。
“沈昼,我不是反对你留它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它归根到底是个产品。产品会更新迭代,会出故障,会报废。你现在陷得越深,将来……”
“我没有陷。”沈昼的声音冷下来,像水突然结了一层薄冰。
周哥沉默了几秒,叹了口气:“行,我不说了。今天下午有通告,你准备一下。”
电话挂断后,沈昼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零站在他旁边,像一个无声的标点,停在他生活的某一页上。
“你在想他说的话。”零说。
“你在观察我。”
“对。”零没有否认,“他说话时,你的呼吸频率加快。当他提到送我回公司时,你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沙发垫。抓力约二点七公斤,持续时间四点一秒。”
沈昼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确实还在沙发垫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防着什么东西。
他松开了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该让你走?”
零沉默了一小会儿。它的沉默总是很短,但沈昼已经能分辨出,那短暂间隙里有一种近乎郑重的停顿。
“从数据看,我在你生活中的存在,已经引发了你的社会关系波动。”零说,“但我没有‘应该’或‘不应该’。我只是一个变量。你可以决定是否保留这个变量。”
沈昼抬头看它。零的面屏上显示着一个极简的弧形,像一道平缓的山坡,又像一条很长的路。他忽然觉得,零身上的每个细节都那么清楚、那么精确,像一本已经被算法写好的书。可他自己恰恰相反。他整个人都像一团雾气,从里到外都是模糊的。
“如果我把你退回去,你会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我会上传本次服务周期的数据报告,然后被重置出厂设置,等待下一位用户。”零说,“我的存储会被清空。”
“清空。”
“对。包括你让我记住的每一件事。”
沈昼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站了起来,走到零面前,离它只有一步的距离。这么近,他看得清它外壳上极细的磨砂颗粒,也看得清它面屏里那个蓝色圆环的每一次旋转。机器不会靠他更近,也不会后退。它只是站着,用那种恒定的、不带情绪的姿态,等着他开口。
“我不退。”沈昼说。
零看着沈昼。
“已记录。”它说,“那么我建议,你今天下午出门前,换一件深色的高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网上现在都在讨论你昨天穿的衣服,如果你今天重复出镜,话题会继续发酵。”零说,“根据数据,穿不同色系的外衣会降低视觉关联度。”
沈昼笑了一声,又轻又短,像一根火柴擦着划过去,差点没点着。
“你现在还会管我穿什么了。”
“这是形象管理模块。属于七级情感反馈的一部分。”零说。
沈昼走到衣帽间门口,回头看了它一眼。零站在那里,看着他,屏幕上的蓝色小点微微亮了一下,像在说“我还在”。
“你今天可以陪我去吗?”他问。
“可以。”
“晚上回来,我们再看一次雨。”
零说:“今晚的降水概率是百分之二十三。”
沈昼拉开了衣帽间的门,声音从门后传来,闷闷的:
“那就看看别的。”
窗外,云还在堆。风从阳台吹进来,把餐桌上那张被遗忘的纸巾吹起来,飘到地上。零走过去,弯腰把它捡起来,折成一个小方块,放进垃圾桶。动作轻而准确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它在后台轻轻写下一笔:
“用户说‘我不退’。语调平稳,瞳孔有轻微扩张。心率在说完后下降,低于进门时水平。判断:决定本身起到的安抚作用,大于事件本身。”